圣诞节早上八点半,陈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先给远程那头拨了视频。
画面接通,张薇坐在自家书房的椅子上,身后书架码得整整齐齐,桌上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。她眼下有点青,一看就是没睡踏实。
“先说好,今天过节,孩子在家,我只能挤出一个小时。”她先开口,“要查什么,你直接说,别跟我绕。”
“不绕。”陈阳说,“张薇,昨天会上定的排查,第三站排到你。你先听我交代一句底:查你,是因为你的森林里没找到锁的东西。周婷有门,李强有灯,王大力沉在水底,你什么都没有。要么你的种藏得深,要么,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。”
张薇端着牛奶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两秒,把杯子放下了。
“我猜过。”她说,“你别觉得奇怪。这些年,我总觉得林子里缺了点什么。说不上缺的是什么,树都在,路都在,雪也年年下。就是空。跟家里丢了件东西一个感觉,你天天从它跟前过,说不清它长什么样,可你知道它不在。”
“这个感觉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张薇想了想,眉头一点点拧起来:“说不好。好像森林一起来,它就在。我从二十九岁开始记梦,那会儿就有了。”
“再往前呢?你七岁以前的梦,留得下来吗?”
“一段都留不下来。”她摇头,“这条我的档案里有,你比我熟。”
陈阳和坐在旁边记录的林夜对视了一眼。这一条在档案里躺了半年,两个人都当是普通的童年遗忘,谁也没多想。
“那就进去看一眼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不去碰门,就在树底下转转。你带路,你走到哪,我到哪。”
张薇重新躺到沙发上,闭眼。她入梦又快又稳,几分钟人就沉下去了。陈阳接入,这一回不引,只跟,让她的意识在前面走。
雪,林,脚印,一步一步。森林还是那片森林,落着无声的雪,安静得像没有人来过。十几分钟后,前面立起了那棵空心巨树,门开着那一寸,蓝光从缝里稳稳地透出来,跟离开那天一模一样。
张薇在树前十几步外停住,站进她自己划的那条线里,说什么也不再上前。陈阳本来要径直去看树门,张薇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这边。”她说,“陈医生,你跟我来这边。”
她引着他绕到了树的背面。树根盘在地里,几条粗根拱出雪面,张薇在其中两条根的中间站定了,指着地面一片凹陷。
“这里。”她说,“这里原来有个洞。”
陈阳顺着她的手看过去。脸盆大小的一块土,凹下去小半尺,土色比四围深,边缘的旧土被挤出一圈鼓起的痕,一圈,很规整。
“我小时候,老梦见这儿有个洞。”张薇的声音放低了,像怕吵着什么,“洞不深。洞里放着个东西,亮晶晶的,拳头那么大。我每次梦见它,都蹲在洞边上看着,不敢碰。我记得我特别喜欢看它亮。后来有一天,洞就空了。”
“空的那天,你记得吗?”
“记得清楚。”她说,“因为那天林子下了特别大的雪,一夜就把洞填平了。从那以后,我连洞的梦都不做了。再后来长大了,忘了这事。今天站在树背面,忽然全想起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陈医生,这些年我梦里路过这儿,从来都是绕着走的。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绕。”
陈阳走过去,在凹陷边上蹲下来。
他没有碰土,只把指尖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,从凹陷边缘一寸一寸地移过去。移到边缘正中那一点时,指腹麻了一下。极淡,淡得像错觉,可这个感觉他认识。前天夜里,苗圃穹顶之下,七粒光种悬在他头顶上转的时候,皮肤上就是同一种气息。
他把手收回来,又蹲着看了很久。凹陷边缘那圈旧痕,是起东西的痕迹。不是烂掉的,不是碎掉的,是整个被取走的。起得干净,连根。取东西的手,很稳。
“张薇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的种,确实被人取走过。”
张薇僵在原地,好一会儿才出声:“取走?谁取的?什么时候?”她的声音一层一层地紧上去,“陈医生,我丢的是什么?丢了我会怎么样?我现在,”
“先稳住。”陈阳抬手,“你活得好好的,森林守门守了这么多年,说明丢的是种,命没搭进去。现在要紧的是时间。你刚才自己说了,洞空的那天雪特别大。你那个洞的梦,做到几岁?”
“六七岁就不做了。七岁以后,再没梦见过。”
“那就是六岁前后。”陈阳退出梦境。画面那头,张薇已经醒了,人坐起来,脸色发白。陈阳抓起内线电话:“林夜,查张薇的童年住院记录。从出生查到十岁,所有医院,重点查跟发烧、梦魇、夜惊沾边的。”
“为什么重点查住院?”林夜已经起身往档案柜走。
“六岁的孩子,被取一次种,身体上一定过一场大病。”陈阳说,“炉子伸手是要留痕的。沈曼的母亲当年在第一医院出的事,老金查炉底那几起最早的失踪,也都跟第一医院有交集。那只手有窝。张薇要是童年被取过种,多半也是从那个窝里伸出来的。”
林夜去查档了。书房那头,张薇捧着凉了半截的牛奶,手有点抖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低,“我妈跟我说过,我小时候病过一场。高烧,烧了几天几夜,尽说胡话,说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在床边转。住院住了……一个礼拜。出院回家,我奶奶老念叨一句话,说薇薇住院回来,变安静了。以前我是整栋楼最闹的孩子,回来就不闹了。她们都当是大病一场,烧性了。”
“你几岁?”
“六岁。就是六岁那年。”
陈阳在本子上写下“六岁”两个字,笔停了停,没往下写。二十多分钟后,林夜抱着一叠打印纸回来了,直接走到屏幕前。
“查到了。”她把最上面一张按在桌上,“张薇,六岁,市第一医院,儿科。诊断写的是‘高热惊厥伴梦魇’,住院七天,入院记录齐全,出院记录也齐全。”她翻过一页,手指点在一行字上,“你说的那个‘安静’,档案里也有。出院前一天,护理备注写着,‘患儿夜眠安稳,较入院时判若两人,家属述患儿性情大变’。”
“夜眠安稳。”陈阳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“一个高烧惊厥的六岁孩子,入院的时候夜夜梦魇,出院前一晚,倒先‘夜眠安稳’了。烧还没退利索,梦先没了。林夜,这七天,医院用的什么?”
“用药记录我一起打了。”林夜翻了三页,眉头一点点收紧,“退烧药,常规的,没有一项能解释梦魇转安。另外有一处对不上。护理记录七天,纸上只有六天。第三天那一页,缺的。存档编号前后连着,独独中间那一张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缺的?”
“调不出来。存档室说不清,可能当年归档就漏了,也可能后来被人抽走的。”林夜合上纸,“陈医生,第三天,是七天正中间那天。”
书房里静了下来。张薇那头半天没出声,牛奶彻底凉了,一口没动。
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,在纸上写下一行:张薇,六岁,第一医院,七天,缺第三天。
“六岁就被取过种。”他说,“难怪她的森林是空的。也难怪这些年炉子一直留着她的林子当门。一座三十年前就被收割干净的林子,对它来说就是一条现成的走廊。它不怕张薇,因为她手里早就没东西了。”
张薇抬手按了按眼睛,按完,肩膀塌了一下,又直了回去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“那个洞里的东西,是六岁的我在护着的,对不对。我蹲在边上不敢碰,其实就是守着它。然后有一天,它没了。”
“多半是。”
“守丢了。”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,可很稳,“六岁就守丢了。行,我知道了。”
“张薇,还有后半句。”陈阳说,“你六岁丢了种,可你二十九岁起,自己一草一木建起了这片森林,替零七守了这么多年门。丢了种的人,不会自己长出一片林子。你的种是丢了,你的门是真的。这两件事不冲突,它说明你这辈子跟这行的缘分,断了又被你自己接上了。不是谁都做得到。”
张薇在那头低低应了一声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空窝我也接着守。反正守熟了。”
挂了视频,办公室里剩下陈阳和林夜。
“陈医生。”林夜把那叠纸整理好,忽然说,“我查档的时候顺了一个东西。第一医院那七天的床位记录,六岁患儿,儿科三病区,七床。我把近三十年同一病房的记录倒着翻了一遍——你猜还有谁,也在那儿住过七床。”
“谁?”
“刘浩。”林夜说,“四岁,支气管肺炎,六天。病房不一样,但也是儿科三病区。这两份档案我拿不准有没有关系,就没敢在电话里说,只打印了一份。”
陈阳把那两页纸接过来,并排放在桌上。一份是六岁的高烧梦魇,一份是四岁的支气管肺炎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说。
“你想哪儿去了?”林夜看着他,“肺炎就是肺炎,孩子住院常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可刘浩的方位感是哪年起的,他自己讲不清。我原本打算明天让他从头说一遍。现在,”他把两页纸摞在一起,敲了敲桌角,“先查完刘浩,再定张薇这边动不动。她今天受的够多了,石头就先不翻第二块。”
他刚要收材料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张薇发来的,就一行字:
“陈医生,我又想起一件事。那个空掉的洞边上,原来还埋着一样东西,雪底下露半截,我一直当它是块石头。你们刚才出来得急,没看。下次去,看一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