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会九点开始,会议室的窗户外面是平安夜的尾巴,街上还有零星的炮仗声。人到得齐,刘浩坐他惯常的位子,小美抱着电脑,林夜的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张薇和周婷的远程画面先后接上。
陈阳站在白板前,没有先写字,先说话。
“今天定一个新词。”他说,“空种人。”
他拿起笔,把这三个字写在白板正中。
“指的是这一类人:种被取走过,人却活着。”他敲了敲字,“张薇,六岁,第一医院,七天,种被取走了。按零七的说法,最早那一代宿主被取干净的下场,是人没了。可张薇活到现在,三十二年,活得好好的。这不对。炉子取种,向来连人一起收。它没收张薇,只有一个解释,它留着她,有用。”
“有什么用?”小美问。
“用她自己当地。”陈阳说。
他翻开桌上那沓记录,抽出进苗圃那晚画的手绘图,贴在白板上。
“你们看这七粒光种。我出梦之后,把当时每一粒的亮度和状态都凭记忆标了。”他的手指在图上一粒一粒地移,“穿梭,匀亮。定神,匀亮。深潜,暗。存取,匀亮。割让,空壳。剩下两粒里,有一粒的光我记下来的时候多写了一句话,‘亮得跳,光色偏青,转得比别的快’。”
“哪一粒?”刘浩问。
“森林迷失那粒。”陈阳说,“对应的能力是入林辨向,张薇的本源。我当晚没多想,今天回头看,这一粒有毛病。别的六粒,光都是稳的,转速一致,像摆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只有它,活跃,转得快,光色还发青。”
“发青是什么意思?”周婷的远程画面里,她问得很小心。
“年轻的色。”陈阳说,“零七沉炉二十八年,她说过老七人的种供进去的年头。同一批的种,供了快三十年,光该是温的、旧的。这一粒发青,说明它的光不是三十年前的,是近年新续的。续过,还不止一次。”
林夜在本子上记着,笔停了一下:“你的意思是,那粒种不是原装的了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种取走了,可根没走。根留在张薇身体里。张薇自己就是这粒种的活体苗圃。炉子每隔几年,回来收一茬。收一茬,那粒种就续一次新。三十年收下来,原装的芯早磨没了,我们看见的青光,是一茬一茬收上来的新茬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张薇的远程画面里,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开口,声音是稳的,可说得很慢,“我这十年,失眠。年年犯。犯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,躺一夜,天亮了跟被人抽空了一样。跑了多少医院,都查不出毛病。你说的收一茬,”
“是。”陈阳没有绕,“时间上多半对得上。它收你的茬,就得让你醒着,醒着,根须才伸得出来。你十年的失眠,是它在收菜。”
张薇那头安静了很久。她抬手扶了下额头,又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按了按。
“我说呢。”她低声说,“怎么治都不好。安眠药吃上去,也只能睡两三个钟头。我这些年一直当是自己的神经坏了。”
“你的神经没坏。”陈阳说,“你被当了三十年的地。可有一件事你没看见,今天我替你说。你桩立住了。你的森林里,蓝光的根须缠住了那棵空心树的根。你自己的门,开在它收菜的路上。它现在想进你的林子,得先过你这一关。你十月份以后,失眠犯过吗?”
张薇愣了一下,仔细想了想:“入冬以来……没有。一次都没有。我还当是天冷睡得沉。”
“不是天冷。”陈阳说,“是它收不动了。根被你自己的东西缠住了。它再想收,得先拆你的桩。拆桩它就得露头。所以从今天起你更安全了,不是更危险了,你反过来,站到它的道上去了。”
张薇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可肩膀松下来了。
陈阳放下图,转过身,看向刘浩,又看了看免提的位置。
“接下来这句话,说给两个人听。”他说,“张薇的种被取过,人活着,成了活体苗圃。那么刘浩,沈教授——你们两位,我怀疑处境一样。今天上午林夜查档,顺出来一条:刘浩,四岁,也在第一医院儿科三病区住过院,支气管肺炎,六天。跟张薇那次隔了两年,同一家医院,同一个病区。”
会议室里的目光一齐落到刘浩身上。
刘浩端着茶杯,僵了两秒,把杯子放下了:“……我四岁那年是病过一场。这事我妈念叨过八百遍,说差点没看好。可那是肺炎啊,陈医生,小孩冬天肺炎,多常见的事。”
“肺炎常见。”陈阳说,“可你的方位感,你自己讲不清哪年起的。我问过你三回,三回你都说,记事起就有,又好像中间断过。今天这条档案出来了,我重问一次。你认真想。四岁之前,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的记忆?比如蒙着眼也找得到家门,比如黑屋子里知道哪面墙在哪。”
刘浩抱着胳膊,眉头拧成一团,想了很久很久。
“有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低下去,“我跟我妈说过一句,很小的时候,比四岁还小。我说闭着眼也知道电视在哪屋。我妈当我是童言。然后……然后好像就没有了。有一大段没有。上学以后又回来了,回来以后就一直在。”
“断在四岁,回来在上学。”陈阳说,“七岁前后。张薇丢种在六岁,你断在四岁。差的这两年的事,我明天跟你细对。沈教授那边也一样,您那半把锁的梦是二十二岁起的,跟令堂出事隔了半年。你们两位,一个是能力断档,一个是能力来路不明,都长得像被取过、又被续过。”
免提里一直没动静的沈曼,这时候开了口,声音很平:“陈医生,不用替我描补。我心里早有这个数。我母亲是锁种人,被偷了种。我是她剩下的锁。按你今天这个说法,我这半把锁,说不定就是我身上的根,它续过一茬的那截。要查,就照着查。我这条命,二十多年前就押在这件事上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。”陈阳说,“明天上午刘浩,后天沈教授。排法跟前面一样,先对档案,再对能力的时间线,最后看梦。有一点今天必须说在前面,空种人三个字,不是判决书。张薇空了三十年,桩照样立得住。种被取过的人,照样能反过来站到它的道上。都记住了?”
几个人先后点头。散会前,周婷的远程画面里举了下手:“陈医生,我这边补一句。今天白天的门,我看过了。位置没动,开合没变。守门人还是背对着我。就是白门,”她停了停,“白门今天有一条门缝了。头发丝那么宽。我没推,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了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陈阳说,“记下来,每天量一次那条缝的宽窄。缝变宽,立刻打给我。”
散了会,人走空了。会议室的灯留着一盏,陈阳没走,坐在长桌尽头,面前摊着一张白纸。
他把三个词写在纸上:空种人。活体苗圃。双种体系。写完,一个一个圈。圈到第三遍的时候,笔尖停在纸面上,不动了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零七。省城,炉底,黑水底下沉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半透明身影。她说过,她是没凑齐的那一个,她的那一项,炉子拿不走,她把它藏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。
“被取空的,人活着的,留下有用的……”陈阳对着那张纸,低声把碎片念了一遍,念着念着,坐直了。
炉子留活口,从来只留有用的。张薇有用,是当苗圃。那零七呢?一个被沉在炉底、锁在三十年黑水里的意识,炉子养着她,一养二十八年,图什么?一个废掉的人质,用不着养这么久。
他抓起手机,翻出老金的号码。响了七八声才接通,那头闹哄哄的,像是在大排档。
“老金,是我。”陈阳说,“不耽误你喝,就问一句。你们当年下炉底,看见零七的时候,她的状态,你说她‘沉在水里’,是死的沉,还是活的沉?我换个问法——她那二十八年,在炉底,有没有什么,是一直在变的?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大排档的喧闹远了一点,像是老金捂了下话筒。
“你这一问,把我问毛了。”老金的声音压低了,“有。她沉下去的那个位置,水底下有一圈石头,围着。我们每回下去,石头上长的那层青苔,都比上回厚。年年厚。我们当年当是水汽养的。现在你问……”
“苔厚,就是根须在长。”陈阳说,“老金,零七不是人质。她是炉底那口炉子最大的一块苗圃。它养了她二十八年,不是为了关她。”
他握着手机,看着桌上那张圈了三遍的纸。
“是为了收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