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诊所三号诊室,刘浩进门先把大衣一脱,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腿。
“排我?”他一拍大腿,“陈医生,不是我吹,那铁皮屋我当自家客厅住了一年多。墙角几道锈、地板哪块翘边、铁皮哪颗铆钉松了,我闭着眼都数得清。要有种,早叫我发现八百回了。”
“周婷的走廊她走了十年,也数得清。”陈阳给他倒了杯热水,“她的白门是上个月才长的吗?不是。零七说那粒暗的,锁了三年。锁长在你能看见的地方,你天天看,天天看不见。别自信,躺下。”
刘浩嘿嘿两声,把腿放下来了,躺上梦疗椅,闭眼。他入梦快,做惯了暗门巡查的人,几分钟呼吸就沉下去。林夜守在记录位上,小美在电脑前挂好了监测。
陈阳接入,跟上他的意识。
铁皮屋。
灰白的天,屋子的铁皮墙泛着旧光,屋里还是那些东西,那张行军床,那盏吊灯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杂物。刘浩的意识站在屋子中央,四下看了一圈,摊手:“看见没,就这么大点地方,一眼到头。”
“那就摸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不靠眼睛。你把手贴上东西,一样一样过。你的屋子,你的手认得比你眼睛深。”
刘浩挽起袖子,从门口开始。手贴着铁皮墙一路推过去,推到行军床,摸床架,摸床板,摸床底下。又摸那盏吊灯的拉绳,摸杂物堆里每一件——旧扳手、一卷电线、一个掉了漆的铁盒。一样一样过,过了小半个钟头,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刘浩直起腰,捶了捶后腰,“陈医生,不是我较劲,这屋里真——”
他的手按在屋角那块铁皮上,话停了。
那块铁皮他每天踩,踩了一年多。今天手掌贴上去,底下是空的。声音不对。他弯腰,用指节敲了敲,梆、梆,空腔的声。他愣在那儿,盯着自己脚下那块铁皮看了好几秒。
“这底下……啥时候空了?”他喃喃了一句,抬头看陈阳,“我踩了一年多。踩了一年多啊,天天踩!”
“掀开看看。”
刘浩蹲下去,手指抠进铁皮边缘的缝,一使劲,整块铁皮哐当一声掀了起来。底下露出来的不是泥地,是一扇平嵌在地面的小门。铁的,一人见方,正中一个拉环,拉环上一层薄灰。
屋里静了。
“我屋子底下有门。”刘浩蹲在门边,声音低下来,半天又说了一遍,“我屋子底下,有门。”
“拉不拉,你定。”陈阳说,“这是你的梦,你的屋。”
刘浩盯着那个拉环,手伸过去,缩回来,又伸过去。第三次,他一把攥住拉环,胳膊一沉,猛地拉开。
门向下开。一道窄楼梯,铁的,拐一个弯通下去。冷气从洞口涌上来,不是刺骨的冷,是那种地下室的、沉了很多年的凉。
刘浩打头,陈阳跟着,一节一节下楼梯。拐过弯,眼前亮起来——下面有光,昏黄的一盏,不知道从哪儿供的电。
一间房。
不大,十来个平方。墙上没有铁皮,是刷过白灰的砖,白灰已经泛黄起皮。正中摆着一张旧书桌,桌前一把木椅子。桌上,摊着一本笔记本,翻开的状态,封面朝上落着一层灰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“备用房。”刘浩站在房间中央,转了一圈,转回来看陈阳,“我……我什么时候弄的这么一间房?”
陈阳没答,看向那本笔记:“先看那个。”
刘浩走过去,凑近了看。他先看见的是翻开那页上的字,看了两行,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。他伸手,想碰,手停在半空,抖了一下,落下去,把笔记本捧起来,吹掉封面上的灰。
翻开那页的第一行,字写得又快又用力,笔画都戳进纸里去:
我叫刘浩,送外卖的。
刘浩捧着本子,念出声,念到“送外卖的”四个字,停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接着往下念:
“要是有一天我忘了自己是谁,看到这本笔记的人,请提醒我——我锁着一间房,房里放着我最重要的东西。房在铁皮屋底下。我可能不记得写过这页。谁看到,念给我听。我叫刘浩,送外卖的,我妈叫刘桂芝,我家住桥东十六栋。我要是忘了,就从这些字里把自己捡回来。”
念完,房间里就剩那盏昏灯的光。
刘浩捧着本子,站在自己写的字前面,很久没动。他的手在抖,纸页跟着抖,哗啦哗啦地响。
“这……”他哑着嗓子开口,没接下去。他往回翻了一页,又翻一页,翻到最前面,第一页的字迹跟这页是同一个人,同一个人的笔迹,写着他自己念出来的话。
“这是我的字。”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了,“陈医生,这是我的字。可我不记得写过。一个字都不记得。铁皮屋底下有间房,房里有本我的笔记,笔记上写着我不记得写过的话,”
他抬手抹了把脸,抹完,忽然又想起什么,猛地翻到笔记的后半本。后半本是空的,一页一页全空,翻到底之前,倒数第二页上,有半行字,是写到一半断掉的:
“四岁那年医院里的事,今天想起来一截,记下来,”
后面的纸是白的。墨迹断在逗号上。
刘浩捏着那半行字,看了很久,抬起头来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说,“我四岁,是不是把什么东西,锁这儿了。”
陈阳在书桌边站着,把整间屋又看了一遍,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平。
“先说原理,你听完别慌。”他说,“锁种这个东西,锁得越深,吃记忆吃得越多。周婷锁得浅,她自己不记得锁,但梦记得。李强锁得也浅,灯他天天见。你不一样,你这道锁,吃掉了两截记忆。一截是写这本笔记前后的,一整段,没了。另一截,”他指了指那半行字,“是四岁那年的。你自己都开了个头想记,没记下来。”
“为啥我锁得比他们深?”
“因为你要锁的东西,出事最早。”陈阳说,“张薇六岁被取种,断在六岁。你的方位感,断在四岁。四岁的孩子护不住什么东西,唯一的护法,就是连自己一起藏。把记忆吃掉,把房间埋掉,把入口踩在脚底下——踩了一年多,你自己都不知道脚下踩着门。刘浩,你比自己以为的,更早就开始护东西了。护到把自己都瞒过去了。”
刘浩低头看着怀里那本笔记,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不好看。
“瞒得真好。”他说,“我在上面那屋住了一年多,天天踩着它睡。跟守着一口箱子睡觉的人似的,天天睡在箱子上,还满世界跟人说,我家没值钱东西。”
“箱子今天开了。”陈阳说,“记住三条,跟周婷李强一样:这间房不动,这本笔记我建议你收好,它就是你自己留给自己的保险。第三条加一条,你从今往后,每天睡前看一眼这页字。你四岁的断档,从笔记这半行开始想。想起一截,添一截,写在你自己手里。什么时候把那半行接上,什么时候我们再进来看。”
刘浩点头,点得很重。他把笔记小心地合上,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那一侧。
两人上楼梯,把暗门拉上,铁皮盖回原位。刘浩在铁皮上踩了踩,这回踩得很轻,像踩在一件怕碎的东西上。
退出来,睁眼。诊室里,刘浩从梦疗椅上坐起来,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,看了两秒,又抬起头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说,“有个事,我下楼梯的时候一直没敢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间房里的灯。”刘浩的眉头拧着,“我下去的时候,它是亮的。我在上头那屋住了一年多,一天电都没通过。底下那盏灯,凭什么亮着?”
林夜的笔停在纸上。陈阳坐在那里,想了几秒。
“王大力的种在水底,芯跳着。周婷的门里有心跳,李强的灯随手灭亮。”他缓缓说,“你的种在什么里面,我们今天没看见。那间房是空的,桌上只有笔记。可灯亮着。刘浩,你的锁,可能不是门,不是灯,是那盏灯后头,供它电的那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但零七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她说,她的那一项,藏在连她自己也够不着的地方。今天我大概明白了——锁得最深的种,锁在房间空着的地方。看见的都不是锁,看不见的才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上,年根底下的行人来来往往。
“明天沈教授。”他说,“排完她,七个人就齐了账。林夜,把今天的记录归档。刘浩,笔记拿好,明天开始,每天睡前,看一遍你自己留给你的话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