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八号早上,工作室的暖气烧得足,桌上摆着一碟花生、一碟瓜子,是刘浩来的时候顺路捎的。人陆续到齐:刘浩从备用房那边赶过来,进门先搓手;林夜照旧占了他那把椅子;小美搬了小板凳坐在最前头。周婷和张薇人不在这儿,电话开着免提搁在桌子中央。沈曼那边刚做完一个来访者,晚几分钟才能接进来。
陈阳把那张大白纸铺在桌上,用四个杯子压住角。
“今天把这一批的事收个口。”他说,“都看这张图。种位图,五站排出来的。”
刘浩凑近了看,看了一会儿伸手点那个画了圈的点:“这个圈是沈教授?”
“是她的空锁,种不在了,锁还守着。”陈阳说,“重点在下面。苗圃的老底是七粒老种,我挨个对过了,周姐的‘穿梭’顶‘走廊’,李强的‘勇气’顶‘火场’,王大力的‘深潜’顶‘深水’,刘浩你的‘封闭’顶‘闭室’,这是四粒。张薇顶‘林根’,算半粒。她那个根子长回来一半,位置是占住了的。”
电话里传来张薇的声音,带着笑:“我半粒也得占,占着就是本事。”
“剩下最后一粒,名字看不清,档案上只剩个‘门’字旁。”陈阳顿了一下,“昨晚我想了一宿。七宿主,数来数去只有六个。第七个节点,是我。可我体内没有实体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呀?”小美仰着头问。
“守门者。织网。”陈阳说,“按老规矩,守门者不持种。但是,”他从兜里把黑硬币摸出来,搁在那张图的第六个位置上,“昨晚林夜提醒了我。门不认网眼,门只认这个。我猜,第七粒种,可能就是它。”
屋里安静了两秒,然后炸了锅。
刘浩第一个开口,嗓门不小:“等会儿,等会儿。陈医生你的意思是,这六年多,你天天揣着的那块黑铁疙瘩,是炉子要铸钥匙用的最后一粒齿?”
“是推测,别当结论。”
电话里周婷的声音也插进来,比平时急:“陈阳,这东西要是真的,那炉子岂不是一直知道齿在哪儿?它怎么没来抢?”
“这就是我昨晚没睡好的原因。”陈阳说,“两种可能。一种,它不知道。硬币认门,门不认它,它摸不准。另一种,它知道,但它不动,因为它觉得早晚跑不了。我不知道是哪一种。”
“还有第三种。”林夜慢悠悠地嗑着瓜子,说出一句让屋里又静下来的话,“它一直在等你自己送上门。你揣着它去了多少回苗圃了?”
陈阳没接这句。他把硬币从纸上拿起来,收回兜里,按了按。
小美在板凳上掰着指头,掰完总结了一句:“合着炉子费那么大劲铸钥匙,钥匙芯在咱们自己手里?”
“小美这话一半对一半不对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能让你们盲目乐观。黑硬币是‘钥匙之核’,这到目前为止只是我的推测,没验证过,得等九叔那边钥匙的动静对上才能确认。而且就算属实,”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,“你们别忘了,炉子手里还攥着五粒老种,加一枚钥匙的‘胎’。它缺齿,可胎是它的。胎能重配齿,大不了从头再收七粒。它随时能另起炉灶。”
“就是说,咱们手里有齿,它手里有胎。”刘浩往椅背上一靠,“谁也吃不掉谁。”
“短期内是这样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今天要定第二件事,年关怎么过。”
日历就挂在墙上,离春节不到一个月了。街上这两天挂灯笼的多了,楼下那家卖酱货的开始排队。
“我定个策略,叫‘守种过年’。”陈阳说,“春节期间,全员轮值护种,只守不攻。谁也不主动去碰炉子的地盘,也尽量别暴露自己的位置。第一件事,是把五粒有主的种‘焊’得更牢。刘浩,你的顶针再压两道;周姐的白门,年前我去加一层;王大力那边的水下位置,年后开春再动,冬天动水太冒险。张薇,你的林子。”
“我守林。”张薇在电话那头笑出声,“正好,我在树洞里贴个‘福’字,让它过年也喜庆喜庆。它要是敢来收根,先问问我的树答不答应。”
“别真跟树较劲,注意安全。”陈阳说,“轮值表我明天排出来,老金、九叔、林夜、我,四个人,一人盯一段。九叔那边钥匙有动静,随时在群里喊。”
这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第二路,沈曼接进来了。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喉咙里那道锈铁声比昨天听着轻了些。
“抱歉,晚了几分钟。刚才的来访者走晚了。”她说,“都讲完了?”
“讲完了,就差你的部分。”陈阳把年关策略简单跟她说了一遍,末了问,“你那边,空锁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小会儿。
“我守空锁。”沈曼说,“过年这几天,我给自己放个假。不拧那么紧,让它漏一丝丝暖气出来。锁得太死,人跟锁一块儿僵。就漏一丝,我盯着,出不了事。”
陈阳笑了:“漏可以,别漏梦魇就行。你一漏梦魇,林夜又得梦见他妹妹。”
“喂喂喂,能不能别拿我打比方。”林夜举着手抗议,“我这几天睡得好得很!”
“那是因为沈教授最近锁得牢。”陈阳说。
沈曼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。就一声,很短,可陈阳认识她这么久,头一回听见她这么笑。
散会之前,还有最后一样事。陈阳把桌上那张种位图小心地折起来,走到墙边的柜子前,打开那个铁盒。盒子里躺着一本旧本子,守门人手记,前面几代守门人传下来的。他把折好的种位图放进去,跟手记并排放好,合上盖子,扣了锁。
“就搁这儿?”刘浩问,“不藏点儿别的地儿?”
“越简单越安全。”陈阳把铁盒推回柜子深处,“真到了要藏的时候,反而是它出事的时候。”
人都散了。刘浩拎着空花生碟走的,林夜送小美回屋睡觉,工作室里就剩陈阳一个。他站在窗边,看了一会儿楼下。街上挂灯笼的人家比昨天又多了几家,斜对面的铺子在门口支了摊写春联,红纸铺了一地。
三十年。从上一代守门人出事算起,到今天,三十年。这些年欠下的账,偷走的种,锁死的空腔,泡在水里的名字,一笔一笔都在那张折起来的纸上记着。
“年前先记着。”他低声说,“年后,连本带利,一笔一笔算回来。”
窗外有个孩子放了个小鞭炮,响了一声就没了。陈阳关了灯,摸了摸兜里的黑硬币,回屋睡觉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