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二四年二月九号，除夕。
陈阳诊室楼上有个小食堂，平时给留诊的病人热饭用，就两张桌子。今晚破例，守夜人全在这儿过年。刘浩下午四点就上来占灶，掌勺炒菜；张薇从林子里回来，进门先给每扇窗户贴了窗花；周婷拎着一个大食盒，里面是她自家包的饺子，冻得梆硬，说下锅就能吃；李强提了两瓶酒，说是他丈人送的，一直没舍得开；沈曼是最后到的，围一条深灰色围巾，进门前在楼下站了几秒，才推门上来。
“沈教授，来了！”刘浩从灶台后头探出头，“快坐，还差俩菜！”
小美搬着板凳满屋子跑，一会儿看刘浩颠勺，一会儿帮张薇按窗花，忙得比谁都欢。
两张桌子拼起来，铺上张薇带的一次性桌布，红彤彤的。八个菜陆续上齐：一条红烧鱼，一盘烧鸡，刘浩的拿手回锅肉，清炒时蔬，四喜丸子，还有两个凉菜。中间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饺子全下进去了。
“人齐了。”陈阳站起来，端着杯酒。
屋里安静下来，都看着他。连小美都不闹了，捧着一杯果汁坐得笔直。
“这一年，”陈阳说，“从一条红痕开始。那时候就我一个人，一条痕追到一个人，一个人追到一个名字。后来有了网，网织到一座城。再后来，护着几粒种，护着你们每个人。”他环视一圈，把每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，“辛苦各位了。这杯，我先干。”
他一仰头喝完了。
李强跟着站起来，把自己那杯也一口闷了，杯子往桌上一放：“陈医生，别的我不会说。跟着你，不亏。”
“不亏个啥，坐下吃饭。”周婷笑着拉他，“菜都要凉了。”
酒过两巡，话匣子就全打开了。刘浩讲他备用房顶上那只顶针，说压到第三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，掉下来差点找不着，翻了半个钟头才从床底下摸出来，讲得满桌直笑。张薇讲她林子里那棵老树，说贴“福”字的时候踩着凳子够高处，树杈子挂了她一下，她跟树说了句“过年了别闹”，树杈子自己松开了。
“树还听你的？”李强不信。
“它半粒根在我身上，多少给点面子。”张薇夹了个丸子。
沈曼话不多，但一直听着，谁讲到好笑的地方她也跟着笑。陈阳注意到她今晚围巾没围到下巴，喉咙露在外面，说话时那道锈铁声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他给她倒了杯热茶推过去，她接了，说声谢谢，没多说。
小美啃着丸子，忽然问：“陈医生，明年过年咱们还这么过吗？”
“过。”陈阳说，“年年过。”
“那后年呢？”
“后年人也这么齐，菜比今年多。”
小美满意了，接着啃丸子。
火锅里饺子浮起来了。周婷招呼大家趁热捞，捞着捞着，林夜的筷子停了。他的手机在兜里震。
“你先捞你的。”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，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谁的电话？”陈阳问。
“陌生号。”林夜按了接听，“喂？哪位？”
电话那头没有说话。可屋里的气氛一下就变了——免提没开，但那声音太怪了，隔着听筒都能隐约透出来。不是一个人的呼吸，是很多人的，乱糟糟地叠在一起，起一阵伏一阵，像一屋子人同时喘气。
三秒，电话挂了。
林夜举着手机，半天没放下。满桌人的筷子都停了。
“又是这种电话？”他皱着眉问自己，又像问陈阳。
“什么叫又？”陈阳放下筷子，“最近第几次了？”
“前头两次我都没当回事。”林夜翻着通话记录，“一次是腊月二十三，一次是前天。加上刚才，三次。都只响三秒就挂，那头全是这种动静。”
“号码呢，一样吗？”
“不一样，每回一个号。”林夜把三个号码报出来，又翻出去年查号的软件挨个查归属地。
三个号码的归属地弹出来，林夜的脸色变了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，屏幕冲着陈阳：“你自己看。”
三个号，全在第一医院方向。
陈阳盯着那三个号码。第一医院，炉子在这一城里的老巢之一，之前他们摸过底的地方。
桌上没人说话。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，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，可满桌的菜忽然就不香了。小美把啃了一半的丸子放回碗里，小声问：“它是不是……知道咱们过年松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，“先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可它挑的日子太巧了。”周婷的声音沉下来了，“三次全是腊月里，全是晚上。它要么是在试探，要么是在数人头。”
“数人头？”刘浩问。
“电话打给林夜。”周婷说，“林夜是咱们这一伙里唯一一个，跟炉子正面交过手、又被它记住脸的人。它打给他，是想听他接电话那一声‘喂’，确认他还活着，还在这一片。”
林夜摸了摸鼻子：“听我一嗓子，至于吗？”
“至于。”陈阳说。他兜里的黑硬币这时候轻轻震了一下。
就一下，很轻，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。这枚硬币平时冷冷地躺着，从没自己动过。陈阳的手在桌底下按住兜口，硬币贴着掌心，又不动了。
他把酒杯放下，站起来，扫了一圈桌边的人。周婷、李强、刘浩、张薇、沈曼、林夜、小美。七个大人一个孩子，一屋子热气。
“饭照吃，饺子照捞，酒照喝。”他说，“但从现在起，过年归过年，种不能松。今晚我守总控，盯着第一医院那个方向。周姐吃完就回白门那边；刘浩的顶针今晚带着睡；张薇、李强、沈教授，各守各位。林夜——”
“我守着手机。”林夜接话，“它再来电话，我给它录下来。”
“小美跟我待着。”陈阳揉了揉小美的脑袋，“它要是真想趁年夜偷种，”
他端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，一口干了。
“咱们就给它个‘年夜饭’吃。”
桌上静了一秒，然后周婷先笑出声，把漏勺塞给刘浩：“行，捞饺子！吃完了各回各家，都得给我平平安安的，明天初一还这儿见！”
火锅重新滚起来，饺子一个一个浮上水面。小美重新拿起她那个啃了一半的丸子，咬了一大口。
陈阳坐回去，兜里的硬币又安安静静地凉着。他拿筷子夹了个饺子，蘸了蘸醋。
窗外，远处第一挂烟花升上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