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晚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,开着但没人认真看。吃过年夜饭,人陆续散了:周婷回白门那边守着,张薇赶回林子,李强送沈曼回去,走前每人都跟陈阳叮嘱了一遍“别熬太狠”。林夜留下了,说好了守手机;刘浩本来也要走的,说家就在附近,结果一壶茶下去人没走成,靠在小食堂那张旧沙发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,守岁守到了后半段自己先睡了。
小美早被周婷顺路送回去了。屋里就剩三个人的动静:电视里的小品、火锅底最后的咕嘟声、刘浩渐渐匀长的呼吸。
凌晨一点多,外头的鞭炮零零星星还响着。陈阳给刘浩找了件外套,正要走过去给他盖上,忽然停住了。
网眼一刺。
刺得很尖锐,像针扎进指腹。陈阳站住没动,感觉顺着网线传过来的波动,来自附近,很近,近到就是这栋楼的方向。是刘浩。他的梦境起了剧烈的波动,一层一层往外翻涌,紧接着,波动里掺进来一股不属于刘浩的东西,冷的,往里钻的。
有人闯他的梦。
“林夜!”陈阳低喝一声。
林夜从椅子上弹起来,手机差点摔了:“怎么了?”
“看住他,他睡着,别让人惊醒他。”陈阳指了指沙发上的刘浩,自己已经把黑硬币从兜里摸出来,贴上额头,“我进去。”
硬币一凉,眼前的屋子碎开。
再睁眼,他站在铁皮屋里,刘浩的那个铁皮屋,梦里的版本。四壁的铁皮泛着暗光,屋里的物件比现实中要旧一些、也多一些,梦总归是掺了记忆的。走廊尽头,备用房那扇暗门的方向,蹲着一个黑袍人。
黑袍人背对着他,正伏在暗门前。一只枯瘦的爪子抠进门缝,一寸一寸地撬。那爪子干得像烧过的柴,抠动门缝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吱呀声,暗门上的封条微微发亮,顶得那爪子进不去半分。
“我妈的东西,你也敢动!”
一声暴喝,刘浩从侧面扑出来了。梦里的刘浩手里抄着一根铁管,红着眼,抡圆了就往黑袍人身上砸。铁管带着风声砸下去,黑袍人猛地缩身,爪子收回,往旁边一滚,黑袍下摆被铁管扫中,冒起一缕白烟。
“刘浩!”陈阳喊。
“陈医生!”刘浩喘着粗气回头,脸上又惊又喜,又不敢分神,铁管横在身前,“这玩意儿跟上回那批是一个路数!它想撬我备用房!”
“别放它走,往屋里赶!”
刘浩心领神会。铁皮屋是封闭种的地盘,在这儿,规矩由刘浩定。他一声不吭,铁管横扫竖劈,逼着黑袍人往备用房退。黑袍人动作快得瘆人,几次想从走廊窜出去,可每窜到墙边,一撞铁皮墙,身上就滋滋冒烟,撞一下退一次,撞两下退两回,跟撞烧红的铁锅一样。
“出不去吧。”刘浩喘着气,一步一步把它往备用房里逼,“这是我家。我说了算。”
黑袍人被堵进备用房,退到墙角,枯爪护在身前,黑袍底下看不清脸,只看得到袍子被烫出的一片一片白痕。
“陈医生,关门!”
陈阳抬手。掌心的净网纹亮起来,一道一道往备用房门口织过去,横的竖的,交织成网,把那扇门整个封死。网纹落定的瞬间,黑袍人发出一声嘶鸣,不像人的声音,倒像锈住的合页被强行掰开。它猛地扑向门缝,黑袍化开,变成一股黑水,往门底下的缝里渗——
渗到一半,被弹了回来。
备用房里,那枚顶针亮了。就搁在屋子正中,一枚顶针,刘浩母亲留下的旧物,此刻泛着一层很淡的微光,淡得像蜡烛快烧尽时的火苗。可就这层光,把渗过来的黑水整个挡了回去,黑水撞上去,滋啦一声,缩回墙角,重新凝成黑袍人的形状,缩得更小了。
陈阳愣在门口。
“顶针……能挡它?”
“能。”刘浩扶着墙喘气,声音里带着点哭腔,又带着点横劲儿,“我妈的东西。她走的时候我就在这屋里。这屋她看着呢。”
黑袍人缩在墙角,黑袍抖了几下。就在陈阳以为它还要再扑的时候,它忽然开口了。
那声音沙哑、扭曲,像隔着很厚的东西挤出来的。可头几个字出来,陈阳的后颈就麻了,这语调,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,像在哪听过的某个人的说话习惯,被揉碎了泡烂了,混在这声音里。
“你们护着种……”它一字一字地说,“可你们知不知道,种齐之日,就是炉开之时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刘浩的铁管又抬起来。
黑袍人不管他,接着说,语速忽然快了,像是时间不够用:
“钥匙,不是用来开门的。是用来锁门的!”
话音落下,不等任何人反应,它的袍子猛地鼓开,嘭的一声闷响,整团黑袍在墙角自爆,炸成一片黑雾。黑雾贴着墙皮乱窜,从铁皮板的接缝里一线一线地钻出去,钻得干干净净,几秒钟就散得没了踪影。备用房里只剩那枚顶针还亮着,光慢慢收了,变回一枚普普通通的旧顶针。
梦,塌了。
陈阳睁开眼,回到小食堂。沙发上刘浩猛地坐起来,一身汗,外套滑到地上。林夜举着手机站在旁边,录音的红点还亮着。
“陈医生!”刘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看见了?我妈那顶针,它真挡住那玩意儿了!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阳按住他,“它没偷走,一点没偷走。”
“它最后那句什么意思?”林夜凑过来,“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,是用来锁门的,这话怎么听着比开门还瘆人?”
陈阳没答。他坐下来,兜里的黑硬币还带着体温。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钥匙,不是用来开门的,是用来锁门的。
种子齐了,炉子就开。而钥匙,是拿来锁门的。那钥匙要锁的,是哪扇门?是炉子的门?还是……别的东西的门?
窗外又一挂鞭炮响起来,噼里啪啦的,很近,就在楼下。陈阳的脊背一点一点地凉上来。
刘浩缓过劲儿了,弯腰捡外套,一边还嘟囔:“锁门就锁门,锁它自个儿的门才好……”
“刘浩。”陈阳忽然开口,“你妈那顶针,年前,再压两道。今晚的事,明早我通知九叔。”
刘浩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,说:“压。我这就下楼回去,不在这儿睡了。这屋里我妈看着,我自己的屋里也得我妈看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