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灰烬深处又刮响了第二回。
三下,停。间隔比它说的还短。陈阳从灰里站起来的时候,聚合体没有再说话,几千张脸重新闭上了眼,只在彻底沉寂之前,朝他的方向,最后开合了一次。
“退路,给你开了。”
来时没有的路,在灰烬上显出了一线。窄窄一条,脚掌宽,像有人在厚灰里踩出来的一串脚印,一直铺向远处。陈阳沿着那条线走回去,走到头,台阶、砖墙、门内的长廊一样一样接回来,最后是那一寸门缝。他侧身挤出去的时候,肩在门框上蹭了一下,蹭下来的锈,簌簌地落了一地。
睁眼。三号诊室的窗外,天光已经泛白。
他在梦疗椅上躺了三分钟,先摸口袋。硬币还在,还是凉的,手背上的网眼,热也退了。他坐起来,头一件事是给林夜回消息,然后才发现手机上积了十一条未读。最上面一条是凌晨一点半的:陈医生,两小时到了,应急预案备着,你到底怎么样,回个字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醒。”
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补:“九点,全员,会议室。带档案柜钥匙。”
九点整,人齐了。刘浩的橘子还搁在桌上没收,小美抱电脑,林夜的记录本翻开新页,远程的画面张薇和周婷先后接上,沈曼的免提照旧摆在长桌正中。看得出所有人都熬了,可没一个人迟到。
陈阳站在白板前,把昨夜的事,从头讲了一遍。灰烬之地,被烧之梦的声音,钥匙孔,几千张脸,李默,然后是那一段自述。九个梦行者,许愿生出的看守,第一任守门人裂成两半,指令被改了一行字,三十年的歪,零七沉在底下压了二十八年,最后是那个一个时辰一回的刮擦声。
讲完,会议室静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等等,等等。”小美先撑不住了,两只手按着太阳穴,“我捋一下。梦魇不是坏蛋,是被改了代码的保安。食梦者不是外人,是保安队的老大,把自己掰成两半,一半塞门里去了。零七不是人质,是垫在锅炉底下的一块镇纸。李默他们不是受害者,是造保安的股东。陈医生,我昨晚跟到今天早上,我以为我已经想得够多了,你这一夜的量,顶我半年。我得缓缓。真的,我得缓缓。”
“缓缓的活儿,晚上给你留时间。”陈阳说,“现在没有。昨晚那东西说了一句话,我原样带给你们:刮擦声,从前一年响一回,昨夜起一个时辰一回。等它一个时辰响两回,就不是谁选不选钥匙的问题了,是门选不选我们。时钟在走。我们的情报还缺一大块。”
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:传承谱系。
“听好这道题。”他说,“李默是我们的上一任,这没疑问。李默之前,是王教授,王长顺,档案里也是实打实的。可再往前呢?那东西说,第一任守门人,就是食梦者,九个人里领头的那个。第九年他裂成两半之后,门是谁守的?王教授是第几任?中间有没有被抹掉的传承?沈教授的母亲算不算一任?李默接的是谁?这一条线,到现在我们是断的。今天一天,把这条线接上。林夜,你查王教授的师承和任职,从头查。小美,你去疗养院那边,王教授的旧物不是封存了一批吗,全翻。周婷张薇,你们俩远程,把自己家里老一辈跟‘九个梦行者’可能沾边的东西,照片、信、老物件,都过一遍, especially姓沈的、姓李的、跟第一医院有交集的。晚八点,碰头。”
“沈教授呢?”林夜问。
“沈教授那边,我另有时机问。”陈阳说,“不排在会议上。”
散了会,各干各的。陈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把昨夜的对话凭记忆一字一句誊下来,誊到“你出生那年,我就把话说进了一个人的梦里,那个人你叫他李默”这一句,笔停了。一九九一年。李默那年在干什么?他在给谁看梦?
下午三点,林夜先回来了,抱着一摞复印纸,进门就摊在桌上。
“王长顺的底,摸清了。”她说,“市精神病院的档案,加他生前单位的存档。他六二年入职,专业方向是睡眠障碍,从七十年代末开始,他的研究方向忽然收窄,只做‘梦游与梦魇’,收病人只收一类,长期同一个梦的。任职记录里有一条最有意思——他八八年的一份手写年度总结,里面有一句话,我复印了。”
她抽出一页,指着一行钢笔字。字迹端正,写的是:“守门之责,吾承之第七载。”
“八八年,第七载。”林夜说,“倒推回去,他从八一年接的班。可他八二年才在市精神病院办入职,八一年他还不在这个系统里。他在哪儿接的班,跟谁接的,档案里一个字都没有。更早的,全空白。我翻遍了能翻的公开档案,第一任守门人是谁,第二任是谁,一个名字都查不到。像是有人拿抹布,把八一年之前的事,整段擦掉了。”
“不是有人擦。”陈阳盯着那行字,“是他自己不写。守门人的规矩,谱系不入档。要不是这句‘第七载’露了行,我们连他哪年接班都摸不着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夜翻出最后一页,“他总结的末尾,有半句涂掉的话。我拿去放大看了,涂得很用力,可笔画压痕透到背面了。背面描出来,是四个字——‘待沈公’。”
“沈公?”
“沈公。”林夜说,“姓沈的,一位先生。八一年之前的事,王长顺在等他,或者,在记他。”
办公室的门这时候被推开,小美闯进来,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袋,跑得直喘。
“找到了,陈医生,找到了。”她把纸袋往桌上一倒,倒出来一本很旧的手记,硬壳,深蓝布面,边角磨秃了,“疗养院封存那批旧物里压箱底的一本。管理人员差点不给我,说是王教授的个人物品,捐献协议里没含。我软磨硬泡借出来了。你猜扉页写的什么。”
她翻开第一页,推到陈阳面前。
扉页发黄,钢笔字,竖排,只有一行:
“守门者谱系,自沈砚始。”
陈阳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
“沈砚。”他念出来,“砚台的砚。”
“对。整本手记我快速翻了一遍,正文记的都是些诊案,一九七几年到八零年,字迹是王长顺的,可扉页这一行不是他的字,是另一个人的,更老,笔锋不一样。像是别人替他题的,或者他从上一任那儿抄的。”小美压低声音,“陈医生,这个沈砚,所有材料里没出现过。零出现。可他是第一任。”
沈砚。姓沈。
陈阳站了起来。一个名字,在他脑子里撞上另一件事,撞得他后背发紧。沈曼的母亲,锁种而死。沈曼半把锁的梦,从二十二岁起。沈曼说,她母亲是锁种人,被偷了种。沈曼家,两代人搭在门上。
他抓起手机,翻出沈曼的号码,走到窗边,拨了出去。
响了四声,接通了。
“沈教授,是我,陈阳。”他不铺垫,开门见山,“给您打电话,就问一个问题。您认识一个叫沈砚的人吗?沈是您的沈,砚是砚台的砚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静得很长。长到陈阳能听见听筒里那头压着的呼吸。
“……沈砚。”沈曼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,放得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,“是我外祖父的名字。”
林夜和小美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“您外祖父。”陈阳握着手机,指节发白,“沈教授,他是什么样的人,做过什么,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我母亲几乎不提他。”沈曼说,“我只在很小的时候,见过他一面。我七岁那年,外祖父来家里住过一个冬天。我记得清楚,因为他夜里从来不睡。我半夜起来上厕所,回回看见书房的灯亮着,他坐在灯底下,面前摆着一盆水,两只手浸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我母亲不让我进书房。我问外祖父是干什么的,我母亲只说了三个字,‘守夜的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开春他就走了。再没来过。我十几岁的时候,母亲跟我说过一回,说外祖父‘把自己交代在一口井里了’。我以为是投井,还哭了一场。母亲没纠正我。陈医生,你今天为什么问我他的名字?”
陈阳看着桌上那本深蓝布面的手记,看着扉页那行别人代题的字。
“沈教授。”他说,“您外祖父沈砚,是第一任守门人。我们查了一整天的传承谱系,谱系的第一行,写的就是他的名字。”
电话那头又静了。这一回的静,比刚才更长。久到陈阳以为断线了,才听见沈曼的声音重新响起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稳得反常。
“陈医生。我母亲守门。我的锁从二十二岁起。现在,谱系的第一人,是我的外祖父。”她停了停,“你再告诉我最后一件事,那个门内的东西,昨夜亲口对你说的,第一任守门人,后来成了什么?”
“成了食梦者。”陈阳说,“他把自己的一半,种进了门内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很轻的一声,像是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,像是有人扶住了桌沿。
“沈教授?”
“我在。”她的声音回来,压得很低,可每个字都站得住,“陈医生,今天先到这里。我要整理一下。明天,我把我母亲留的箱子,带到你那里去。箱子最底下,有一层夹底,我三十年没敢动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