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日晚上十点半,陈阳的手机响了。张薇的号。
他刚从沈家老宅回来不久。白天起了那块空侧板的钉子,里头夹着一个油纸小包,纸包里是几页残纸,撕口发毛,字迹是第七日那种狠劲儿。他还没来得及细读,电话先进来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张薇的声音比平时快,“你先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树洞那颗逆种,今天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转速。我之前跟你说过,慢,慢得快停了那种慢。今天早上还是那个慢。晚上我再去看,”张薇顿了一下,“它基本不转了。一晚上挪那么半指,跟停了没差。”
陈阳从椅子上坐直了。“蓝光呢?蓝光有变化吗?”
“蓝光没变。门也没变。刮擦声还是一个时辰一回,我掐着表数的。”张薇说,“就它一个不动了。别的种照常转,转得还欢了点,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。就它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,往里坠。你明白我意思吗?门里有东西在吸它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“我明白。”陈阳说,“张姐,您今晚别再看它了。看一眼记一笔就撤,别盯。盯久了算惊动。”
“惊动?”张薇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,“你等等,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现在就进梦里问。问明白了回您。”陈阳说,“您那边,从现在起只量不探,我一会儿群发规矩。”
挂了电话,他先打给林夜和小美。林夜在诊所,小美在单位,二十分钟内赶到。应急线架好,约定老暗号,回来第一句骂人,客气就不是我。
“去见钥匙孔?”林夜问。
“见。”陈阳说,“它泡在灰里三十年,灵的动静它最先知道。我就问三个事:逆种是不是在被吃,吃了多久,还剩多少。”
“问完就回,不逗留。”
“问完就回。”
他躺上诊床。林夜坐在监测位,小美守在门口,掐表。
灰烬之地还是老样子。灰,无边无际的灰。钥匙孔在原地等他,几千张闭着的人面,聚合在一起,缓缓地起伏。
“你来了。第七个守门人。”
“我今天问事,不绕。”陈阳站定,“树洞里那颗逆种,是不是在被灵吃?”
人面的起伏停了一拍。再出声的时候,那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声音,头一回带了点急。
“你看见了?”
“我的人看见了。它今天几乎不转了。”
“是被吃。”钥匙孔说,“从它扎进灵肉那天起,就在被吃。四十年,吃到今天。”
“四十年吃剩多少?”
聚合体沉默。灰在四周簌簌地淌。
“我不知道数。”它说,“我只知道快慢。前二十八年,吃得慢,慢到灵自己都忘了疼。近十二年,快了。今天,”它停了停,“今天起,最快。”
“为什么今天起最快。”陈阳盯着它,“说全。”
“因为你们。”钥匙孔的声音沉下去,“你们连着三天,看它,量它,对它。悔是灵身上唯一不敢看的东西。你们替灵看了。它警觉了。它怕自己的软肋被人找着,就开始抢,抢在你们动手之前,把那块悔吃干净。”
陈阳站在灰里,半天没出声。
“昨天,前天,我们只是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也是碰。悔在灵肉里,外头每一道目光落上去,灵都疼。疼一次,它就多吃一口。”钥匙孔说,“守门人。四十年了,头一回有人顺着悔摸过来。你摸对了。你摸的同时,也掐着它了。”
“吞尽了会怎么样。”
“灵全。”钥匙孔的声音里,几千张人面同时闭得更紧了些,“齿全,灵醒。它醒了,第一口吃灰,把三十年没散的梦全咽了。第二口吃门。第三口,”
它没说第三口。
“多久。”陈阳问,“按现在的速度。”
“快,几个月。慢,一年。”钥匙孔说,“但快慢不由它定。由你们定。你们越动,它越快。你们不动,”灰淌了半晌,“它慢慢吃。反正是吃。”
陈阳明白了。这是个两头堵:追,是催命;停,是等死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悔被吃到什么份上,灵会显形?显出醒的先兆?”
“悔剩一半的时候。”钥匙孔说,“灵会做梦。它四十年没做过梦。它一做梦,树洞里所有顺转的种,会一起停一停。那不是你的人在树洞看的那种转。是停。你们要盯,就盯那个。那个不算惊动它——那是它自己露的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
他退出灰烬。睁眼,第一句话:
“骂一句,谁让你们把暖气开这么足。”
小美松了口气,把表掐了。“两小时差三分。怎么样?”
陈阳坐起来,喝水,然后把问出来的话一句一句复述,让小美逐字归档。说到“你们越动它越快”那一段,林夜的笔停了。
“那沈家老宅那几页残纸,还读不读?”他问,“读,算不算惊动?”
陈阳捏着杯子想了想。
“纸在门外。”他说,“钥匙孔说的是看逆种、对逆种。纸是死的,读纸不落眼光在灵身上。读。但读完之前,谁也不许再碰门内的东西。群发规矩:森林门、水下门、省城炉,从今夜起,一律只守不探。张姐那边我单独交代,树洞每天看一眼,只记逆种动没动,别的都不记、都不看。”
他当场给张薇回了电话。张薇听完,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说实话,松了口气。我连树洞都不敢靠近了,站在二十步外拿望远镜看,成不成?”
“成。就这个距离。”
“那我连望远镜都买好了。”张薇说,“我这岁数,看戏拿望远镜,看鬼也拿望远镜。像话。”她自己哼了一声,挂了。
周婷那边回得快:“不探我求之不得。我就量门,缝我天天量,一天两回,笔笔记着。什么时候转两回了,我第一时间打给你。”停了停,又小声补一句,“陈医生,几个月……够吗?”
“不知道够不够。”陈阳说,“但比昨天多一样东西,我们知道它怕什么了。怕的东西知道了,剩下的就是抢在它前面。”
夜里一点,人都散了。小美临走前把老宅带回的那几页残纸摆在他桌上,拿镇纸压好。
陈阳一个人坐在诊室里,没开大灯,就开了台灯。残纸读了两页,第七日撕下来的那几页,字太狠,认得吃力,他把放大镜压上去,一个字一个字抠。
抠到一半,他停下来,从兜里摸出那枚黑硬币,搁在纸边上。硬币上那道齿痕,斜着,在台灯底下压出一小条影子。
“沈砚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把‘不愿为鞘’写明白了。可‘怎么救’三个字,你一行都没写。”
他把放大镜挪回纸上,接着抠那半行没认完的字。
抠着抠着,他的手停了。
残纸第三页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。字迹跟前头不一样,不狠了,笔画发飘,是一个垮了的人抖着手写的。就六个字:
“救法,在门轴内。”
陈阳盯着那六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把台灯拧暗了一格,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亮着,停在林夜的号码上。他拇指悬着,没按下去。
半晌,他放下手机,把那页纸夹回册子里,压好镇纸,关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