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八日晚上九点,诊所里间的台灯底下,摆着两样东西:手记原件的抄件,和一台平板。平板立着,视频那头是沈曼。她那边的桌上也摊着一摞,毡底那本手记,外加木匣里剩下的几卷零纸。
“从哪儿起?”陈阳问。
“从薄的那卷起。”沈曼说,“厚的你白天读过一遍了。薄的这几卷,纸旧,字乱,我没碰过,我母亲也没碰过。今晚我们一卷一卷过。”
“行。您念不动的地方就拍过来,我这边对摹本。”
第一卷是研究笔记。条目式的,一条一条,全是短句。沈曼念得慢,念一条,陈阳记一条。内容大多是观察记录,灵的长的速度、门内的风向、梦丝的粗细。念到第四十几条,有一句“近月其增,倍于前”,两个人都停了一下,没说话,接着往下。
第二卷更零散,纸片拼起来的,前后不连。念了一刻钟,有用的就两处:一处提到“零七沉底”,跟钥匙孔说的对上了,陈阳在那条底下画了线;另一处是一行被水洇过的字,认了半天,只认出“井”和“半”两个字。
“井里埋的半个人。”陈阳说,“这一条挂账上。以后对。”
第三卷拿出来的时候,沈曼在视频那头停了几秒。
“这卷不一样。”她说,“有封皮,封皮上有字。”
她把封皮凑近摄像头。四个字,墨写的,笔画瘦:
自我对话。
“自我对话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在纸上抄了一遍。“不是研究笔记了。”
“我外祖父晚年,我母亲说过,他爱自言自语。”沈曼说,“家里人当时当他是病。现在看,他是在跟自己吵架。打开看。”
册子翻开。第一页果然不是条目,是问答。一问一答,问在前,答在后,一问一答排下来,像两个人对坐。
沈曼念。
“问:灵已成,当如何?答:毁之。”
“问:毁之,灰烬同殉,当如何?答:另寻法。”
“问:无别法,当如何?答:……”
念到第三条的答,她停了。视频里,她的手指压在那一行上,压了两秒,才往下念。
“答:安眠之。”
“安眠。”陈阳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安眠。”沈曼也重复。她的声音有点不稳,念下一条之前缓了一口气。“我往下念。”
“问:眠者可醒,当如何?答:长眠。”
“问:长眠以何药?答:断食。”
“断食。”陈阳的笔停在纸上,“食。灵的食是什么,前面那些笔记写过了,被烧的梦。断食就是断梦食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沈曼说,“往下还有。这几页后面有一行字,被划掉过,又重新写过。你看这一页。”
她把那页举到镜头前。字很小,一道粗墨杠横在中间,杠底下的字还能认。杠上头,另起了一行,笔画挤着,像是补写的。
陈阳把放大镜架上,对着屏幕,一个字一个字抠。杠底下那行,他先念。
“灵以梦为食,欲使其安眠,须断其梦食。令其无梦可食,自沉眠。”
杠上头那行补写的小字,更短。
“然梦何断?梦在灰中,灰在门内。断之无门。此法画饼。”
“画饼。”沈曼念出这两个字,“他自己判了自己死刑。这条法子他想到了,又亲手划掉。补的这一行是结论:做不到。”
“为什么做不到,他写了。”陈阳的手指点在屏幕上,“梦在灰中,灰在门内。他的意思是,灵吃的梦,都在门内那堆灰里。要把梦断掉,就得动灰。动灰,”
“动灰就是动灵。”沈曼接了上来,“跟打它没两样。它在灰上长着。四十年了,缠成一体。”
视频两头都静了。台灯底下,陈阳盯着“断之无门”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沈教授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外祖父这一卷,是什么时候写的,看得出来吗?”
“纸色比手记深,比研究笔记浅。”沈曼翻着看页脚,“中间那几年的。种悔之前,毁念之后。也就是说——他先想毁,毁不成;再想安眠,安眠做不到;两头堵死了,最后才退到第三条路,种悔。悔是缓兵,不是解法。他自己知道。”
“账对上了。”陈阳说,“他那一辈子的顺序是:打、药、拖。三步,一步比一步弱。最后押的拖,赌后人比他强。”
“可他就没想过第四条路吗?”沈曼的声音快了半拍,又压回去,“断梦食做不到,是因为,照他写,梦在灰中。可要是梦不在灰中呢?”
陈阳抬起头。
“您说下去。”
“我捋一下,你别打断我。”沈曼说得极慢,一个字一个字落地,“灵吃被烧的梦。被烧的梦在门内灰里。我外祖父断不了,因为他进不去灰,也搬不动灰。可,我们,这几天在干什么?我们定了逆棋。逆棋的头一条是什么?把七粒种还给各自主人。种是什么?种是梦的根。根回到人身上,梦就有了去处。根回来了,灰里那些没散的梦,是不是就……能散了?能安顿了?”
她停下来。
“灰空一分,灵就少一口食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打它,不是锁它,不是碰它的悔。这是,把它锅里的米,一粒一粒捡走。它没米了,自己就睡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台灯的光圈里,陈阳的笔搁在纸上,笔尖那一点墨洇开了一个小点,他没动。
半晌,他开口。
“釜底抽薪。”
“对。”沈曼说,“不用死穴,不用碰逆鳞。就是慢。”
“慢不怕。”陈阳说,“怕的是没路。现在有路了。”他低头把这一段抄下来,抄完,笔没停,在底下添了一行:安眠法=还种+安梦=断梦食。
添完,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又抬眼。
“沈教授,还有一处要对。”他说,“您外祖父写‘断之无门’。他断不了,因为他够不着灰。可钥匙孔泡在灰里三十年。还有一个人,零七,沉在灰底二十八年。这两位,够得着。他们够得着,我们通过他们,就够得着。”
沈曼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说,下一步入梦,不问软肋了。”她说,“问灰。”
“问灰。”陈阳说,“灰里还有多少梦没散,怎么还,还到谁身上。这个账,得先问清楚。不过今晚不进,规矩是我自己定的。明天白天,我把这一段整理成问题单,晚上进灰烬之地,一次问全。”
“单子列好发我一份。”沈曼说,“我夜里对遗卷。他写的‘断梦食’底下还有两页我没念完,兴许还有细账。明早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两边都没急着挂。平板那头,沈曼把“自我对话”那卷合上了,压回摞底,手在上头放了一下才拿开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“我守这匣子三十年,一直当它是个雷。今晚头一回觉得,它是药方。”
“是药方。”陈阳说,“就是抓药的路难走。”
“难走的路,我外祖父替我们试过好走了没有。”沈曼说,“剩下的难,是我们家的。”
她把台灯关了,视频黑了。
陈阳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。他把今晚的记录从头读了一遍,读到“安眠”两个字,拿红笔圈了一下。圈完,他把平板扣上,整理好桌上的纸,关了大灯,只留台灯。
临走前,他拉开白板底下那个抽屉,看了一眼铁盒。黑硬币在盒里躺着,硬币边上,是今天新放进去的一页纸,安眠法的抄件。
他把抽屉推上,锁好,钥匙揣回内袋,关灯出去了。
楼道里黑,他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走到二层拐角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来一件事:还种这条线,卷三开篇那天就写在白板上了——“把七粒种还给各自主人”。当时当它是逆棋的一步。现在看,沈砚四十年前就画过这条路的图纸,又亲手划掉。
他们撞上的这条路,不是撞上的。
他站在黑楼道里,站了半晌,接着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