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日早上八点,诊所里间。晨会就三个人:陈阳、林夜、小美。远程那几位今天没叫,规矩是暗棋,能少对一遍口供就少对一遍。
桌上摆着昨晚的记录和一页新纸。新纸上就一行字,红笔圈的:安眠法=还种+安梦=断梦食。
陈阳把昨晚跟沈曼读到的“自我对话”那卷,从头讲了一遍。问答体,安眠,断食,划掉的那行,补写的那句“断之无门,此法画饼”。
讲完,小美的眼睛先亮了。
“等等,等等,这个我熟!”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“釜底抽薪啊!它吃梦,咱把梦抢回来,锅里的米一粒一粒捡走,它没得吃,自己就饿睡了!不用打、不用锁、不用碰那个什么逆鳞——”
她越说越快,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。
“不对。陈医生你脸色不对。往下呢?往下是不是有坑?”
“有坑。”陈阳说,“方向是对的。坑在工程量。”
他抽过一张白纸,开始写。
“先算账。门内被烧的梦,三十年。一年按三百天算,一天炉子烧几段?我们查档那年对过,炉子烧得凶的时候一晚十几段,闲的时候两三段。取个中,一天五段。三十年——”
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。
“五万。”
“五万段?”小美倒吸一口气。
“保守数。”陈阳说,“再算我们这头。接梦靠什么?靠我手背这个网眼。我入梦,网眼滤,滤出来的梦一段一段安顿。我一晚上,往多了说,接一百段。”
“一晚上一百,五万段……”小美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按,按完把手机扣桌上了,“五百个晚上。一年半。陈医生,你一年半不睡觉?”
“这就是坑。”陈阳说,“还没完。第二笔账更堵。”他看向林夜,“你说。”
林夜的手指在桌沿上点了一下。
“炉子还在烧。”他说,“我们算的是存量。可炉子是活的,看门人系统,失控了三十年,指令是不惜代价阻止钥匙成形。它一晚上还在往里添新的。我们一年半接五万,它一年半烧五万,接了个寂寞。存量没动,白熬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小美刚点起来的那股劲儿,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了。
“所以,”她慢慢说,“得先关火。锅底下先撤柴,再往外捞米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步不是接,是停。先让炉子不烧了,再谈往外捞。”
“炉子肯吗?”小美问,“它那个指令,我听你们转述过。不惜代价。什么叫不惜代价?就是烧到天荒地老它也烧。你跟一个程序讲道理?”
“程序不讲道理。”陈阳说,“程序讲条件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。白板上还留着前几天的旧账,死穴坐标、暗棋四条。他在空出来的那块地方,写了三个字:
停烧。
“你们记着晨会那天定下的老底:炉子是什么?第一任看门人系统,失控了。它为什么烧梦?为了阻止钥匙成形。它烧的每一炉,都是在给‘阻止钥匙’添柴。它不是想吃掉谁,它是怕。怕钥匙成了形,门全开。”
“那它烧了几十年,钥匙成形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夜接,“差着齿,差着悔,永远差一块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转回身,“灵到今天还是醒不全的。为什么?黑齿在门外,悔在被吃,差着东西。也就是说——炉子烧了几十年,烧的结果,跟它的指令,是相符的。钥匙确实没成形。它没觉得自己白烧,它觉得自己烧对了,所以接着烧。”
他停了停,把话放慢。
“可你们反过来想。它烧,是为了阻止成形。要是它亲眼看见,钥匙这一辈子都成不了形,不用它烧,成不了,它还烧吗?”
小美眨眨眼。“跟那个……对上了。灰里有块地干净,跟别处不一样,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理。”陈阳说,“一个怕贼的人,天天守夜。守了三十年,贼一次没进来过。他当是自己守的功。要是哪天他知道,贼的腿早断了,这辈子进不来,他守不守?”
“不守了。”小美说,“回家睡觉。”
“炉子没有家,它的睡觉就是停烧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让炉子停,不能去求它、不能去骗它,程序识破骗术。得让它信。信什么?信钥匙永远成不了形。”
“可钥匙……”小美说到一半,自己停了。她看看陈阳的手背,又看看他的脸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林夜也看着他。看了两秒,开口,声音压得很平。
“核。”他说,“钥匙的核,是你。你说过,你是沈砚配的鞘,是后手,是钥匙柄的开刃处。灵是灵体,可钥匙的成形,最后一环落在核上。核不认齿、不配合、不落位,钥匙就永远合不了拢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让炉子信钥匙成形无望,唯一的实证,就是核当着它的面,把‘永不配合’坐实。”
屋里静了。
小美的手指在保温杯上敲了两下,敲到第三下停住。
“等等,我捋一下。”她说,“这一步,是不是就是,你之前定的逆棋?不配合、不认齿。当时我们当它是气话,当它是表个态。现在它成技术方案了?”
“是同一个东西。”陈阳说,“当时定的是立场,现在补上的是用法。立场是给自己人的说法,用法是给炉子看的证据。”
“炉子看得见你的立场?”
“看得见门内的东西。”陈阳说,“钥匙孔看得见我,灵迟早也看得见我。我入灰烬之地,站到灰边上,当着灰说,当着炉子的烧痕说。守门人系统记不记录我不知道,但门内那条道上的东西,会传。三十年的烧痕就是它的账本。我往账本上落一笔。”
“落什么?”
“落一句。”陈阳说,“这把钥匙,核这一块,死也不落位。让炉子烧到下一个三十年,也是白烧。”
林夜没马上说话。半晌,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代价呢。”他说,“你把话坐死了,灵也就听见了。灵听见‘核永不配合’,它会怎么想?”
陈阳在桌边坐下,两只手交叠。
“它会有两个反应。”他说,“头一个,急。它本来就差齿差悔,核再断了念想,它这辈子成形无望,它得疯一阵。疯的那阵,吃悔吃得更快,这我知道。这是代价,认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是,它可能反过来想。”陈阳说,“想一件事:它吃的梦没了来源,炉子一停,灰就成了死灰。死灰不解饿。它想吃,就得换吃的。换什么?”他停了停,“换它够得着的东西。灰里的、门轴的、或者,它的软肋自己长出来的。”
“所以停烧之后,接梦要快。”林夜说,“一步接一步,中间不能给它换食的空当。”
“对。这也是账。”陈阳拿起笔,在白板“停烧”底下写了两行:
一、停烧:核当面坐实,永不落位。(代价:灵短期疯,悔消耗加速。)
二、抢接:停烧当夜起,网眼满负荷捞,接一段安一段,不给空当。
写完,他退后一步,看全账。小美也站起来看。三个人盯着白板看了半天。
“五万段,一晚一百。”小美又算了一遍,“停烧之后是死账,不再涨。可五百个晚上……陈医生,真得你一个人,一晚一百段地接吗?”
“这就是今天第二个议题。”陈阳说,“接梦的活,不光我能干。宿主也能。张姐接她的菜,周婷接她的门,刘浩接他的顶针,七宿主,一人一条线。还有一个人。”他把笔搁下,“零七。沉在灰底二十八年。钥匙孔说他沉底,石头和青苔那一茬还没展开。接梦要不要他,怎么用他,得先进去问。今晚我入梦,问钥匙孔两件事:灰里还剩多少没散的梦,零七在不在能用的位置。”
“今晚?”林夜看了眼挂钟,“你昨晚跟沈教授读到两点。”
“今晚不读。今晚问。”陈阳说,“问完这一趟,回来睡整觉。明晚再读。两头换着来,人不是永动机,这个规矩也给我记上。”
林夜点头,拿起手机。“我通知小美排应急线班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抬头,“入梦之前,把问题单发给沈教授对过一遍?”
“发。”陈阳说,“单子我上午写。中午发她,晚上用。”
散了会,小美收拾杯子,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“釜底抽薪这个法子,我越想越觉得妙。就是有一样,你说让炉子‘亲眼看见’,你到时候,是站在灰边上喊一嗓子,还是有别的讲究?”
陈阳在桌边坐着,手上转着那枚黑硬币。
“讲究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喊话之前,我得先给灰里那些梦看一眼,我来干什么的。它们三十年盼的就是有人来捞。我站在那儿,让它们看清楚,我不是来烧的。它们信了,炉子的账本上,才落得下我那一笔。”
“哦。”小美说,“先递名帖,再喊话。”
“先递名帖。”陈阳说,“再喊话。”
小美推门出去了。陈阳把硬币收进兜里,抽出一张白纸,在抬头写了四个字:入梦问单。
底下一行一行往下列。列到第三条,笔停了。他想了想,在第三条后头补了一个括号,括号里两个字:
零七。
他把笔帽扣上,压住纸角。窗外的日头升到半空,照进来一斜条,正好落在纸上。他伸手把纸往光外挪了挪,接着列第四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