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日早上八点,晨会。
昨天夜里从灰烬之地回来,陈阳睡了个整觉,今早脸色还行。人也到得齐:小美、林夜,刘浩天没亮从省城坐火车赶过来的,说邮差有活儿不能隔夜。远程两个窗口,张薇和周婷。
白板上,昨晚的谈判结果昨晚就归了档:停一半,灵眠之日全数归还,誓言落在烧痕上。今天晨会的头一条,本该是排接梦的班。
会没开到三分钟,先被一个数据打断了。
小美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,进门时脸色就不对。她把纸拍在桌上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昨晚回去,把咱们门诊近一周的初诊记录拉了一遍。你们自己看。”
纸传下去。陈阳接过来。是一张统计表,按天分列。最后一列的字样是“主诉:醒后无梦感”。
他往下看。二月十二、十三、十四,这一列全是零。十五,一例。十六,三例。十七,五例。十九,十一例。二十,昨天的初诊,二十七例。
“‘无梦感’是什么意思?”刘浩凑过来看。
“就是病人自己的说法。”小美说,“原话五花八门。‘大夫,我昨晚没做梦。’‘我脑子里空得像口枯井。’‘睡是睡了,越睡越累,跟没睡过似的。’——注意,这不是失眠。失眠是睡不着,这帮人是睡得着的,睡满了八小时,醒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。平时人就算不记得梦,也说不上‘没有’,这帮人是能明确说出来‘没有’。空。”
“就诊量呢?”林夜问,“就你们一家?”
“我就拉了我们的。”小美说,“我给别的两个同学发了消息,人民医院的、中医院的,问他们门诊有没有类似主诉。人民医院那个刚回,说他们睡眠门诊昨天一天接了四个,全这个说法。中医院的还没回。”
“几天之内从零到二十七。”陈阳把表放下,“这不是自然波动。”
“我一开始也当是巧合。”小美说,“撞上今天这个日子——”
她没说完,看了陈阳一眼。
今天是什么日子,屋里人都知道。停烧协议,昨天夜里在灰里落的誓。今天,是停烧生效的第一天。
屋里静了一拍。
“我先捋啊。”小美的手指在桌上敲,敲得比平时快,“停烧,是炉子不再烧梦喂灵。灵本来吃陈梦,陈梦断了口。它饿。它饿就去,”
“去吃活人的。”陈阳接了下去,“炉子烧的是炉内的存粮,隔着一层。活人的梦,隔的层数少。饿灵从活人身上抽,炉子管不着,我立的誓也管不着。协议里没有这一条。”
“可它怎么抽的?”刘浩皱眉,“隔着门,隔着炉,还能伸到城里人的脑子里?”
“陈阳。”林夜开口,声音很稳,“你手背上那块网眼,最近有什么感觉?”
陈阳抬起手背。网眼那一块,从昨天夜里开始,一直是温的。不热,就是不退的那种温,像贴着一块捂了很久的暖水袋。
“温的。从昨晚后半夜起。”
“网眼是钥匙柄开刃的地方。”林夜说,“钥匙跟灵是一体的两头。灵饿了,你这一头,先有感觉。”
话音没落,两个远程窗口几乎同时响了。
张薇先开口,语速快:“陈医生,我说个事,你们记一下。今天早上五点半,我照常拿望远镜看树洞。光点,外溢了。”
“外溢是什么样?”
“就是光点从洞口往外挤。”张薇说,“以前那些光点都在洞里头,规规矩矩转。今天早上,有一层薄薄的光浮在洞口外头,像粥熬溢了锅。浮出来的不跑,就贴着洞口。可我数了数,洞里转着的,比昨天少了三成。少的那些去哪儿了?不知道。挤出来的那层薄光,一早上没散。”
“拍照了吗?”
“拍了,回头发你。还有个事。”张薇顿了一下,“菜地。我的菜。今早叶子上露水比平时少一半。我这双眼睛看了三十年地,露水这个东西,从来没有‘少一半’的说法。”
周婷那边声音抖着挤进来:“我、我插一句。白门。昨晚刮擦声没响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停了。
“没响?”林夜问。
“一次都没响。我从九点守到今早五点,一次都没有。”周婷说,“三年了,头一回整晚没有。我一开始高兴,后来越想越不对。刮擦声是门那边一回合,现在一声都没有——那东西是不是,不在门那边了?”
“去别处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去哪儿了?”
陈阳没答。他看着桌上那张统计表,看了几秒,把表翻过来,背面朝上扣在桌上。
“对一下账。”他说,“炉子停烧,门内陈梦断粮。同一夜,全城‘无梦感’暴增,树洞光点外溢三成,菜地露水少一半,白门刮擦声消失,我手背的网眼整夜发温。五个信号,一夜之间,同一天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圈。
“灵在抽全城的梦。抽得离门远一点,抽的是活人这一头。树洞外溢,是它够近的口子先漏。露水少、刮擦停,是门那一侧的动静全停了,它的劲儿不朝门使了,朝外使。”
“那管道呢。”刘浩忽然说,一拍大腿,“我还没说我的。今早我在铁皮屋,管道那头有声。不是刮擦,不是流水。是吸,”
他学着,龇着牙咂了两下嘴。
“跟拿舌头舔墙似的。一下,一下。贴着管道那头舔。我拿耳朵贴管子上听了十分钟,就这个声。我干管道三十年,管道里什么声我没听过?这个声没有名目。”
“吸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,吸。”刘浩说,“什么东西饿急了,在管道那头吸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远程两个窗口都没人说话。
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压着:“陈医生,这事不能拖。抽活人的梦,抽的是什么人?从门诊那二十七个看,什么年龄都有,什么职业都有,没规律。抽走的梦,还回得来吗?会不会抽狠了,人也,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没先例。灰里那些是死了的梦,这个是从活的脑子里现抽。抽走的去喂灵,喂进去,就成灰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就不能让它饿着。”小美说,“得想辙。要么堵,要么喂。堵,堵不住,它从全城人脑子里抽,你堵哪个口?那就剩喂。喂什么,”
她说到这儿,自己停住了。停了两秒,转头看陈阳。
“你别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说。
“我就是那个意思。”陈阳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刘浩问。
“用我的梦喂它。”陈阳说。
林夜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他直接说,两个字砸下来,“喂它等于养虎。它吃饱了长得快,长得快醒得快。我们刚断了它的粮,你转头自己往它嘴里送?昨晚这笔交易图什么?”
“图的是断陈梦,不是断它的命。”陈阳说,“你听我说完。第一,它现在抽的是全城的活人。抽全城,是无差别地放血。喂我一个,是止住那个口子。两害相权。第二,”
“第二是什么?”
“第二,我的梦跟别人的不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我是核,是鞘,是钥匙柄开刃的地方。灵吃我的梦,不是白吃。”
他把右手手背翻过来,冲着灯。网眼在灯底下,那一片皮色比别处深,纹路细密。
“沈砚的悔,是它身上的逆鳞。我的‘不愿’,能不能反着种进去?”他说,“它吃我的梦,一口一口吃。我的梦里有什么?有我这三十年,有我当守门人这三年,有我不认齿、不落位、永不铸钥。它吃一口,就咽进去一点我的‘不愿’。悔是硌它的鳞,我这个,是喂进它肚里的钉子。”
“喂进肚里的钉子。”林夜重复了一遍,没松手,“钉子要是有用,悔早就是钉子了。沈砚那个悔,硌了它四十年,硌到最后被它吃了。你凭什么觉得你的钉子比悔硬?”
“悔是它已经消化的。我的不一样。”陈阳说,“我立的誓,落在烧痕上,落在三十年炉子的账本上。那个誓言是门内认过的。我的梦跟这个誓言是一路东西。灵吃我的梦,等于连着吃我的誓。它消化不消化得了,我不知道,可它每咽一口,都得先硌一下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敢赌?”
“我知道的是另一半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喂,它今晚接着抽全城。明晚抽更多。今天二十七例,明天五十四例。抽到哪天出大事,谁也说不准。拿全城人的脑子赌‘它抽累了会停’,还是拿我一个人的梦赌‘它咽我的钉子’,林夜,你选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手还抓在陈阳手腕上,抓了半天,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“退一步讲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压下来了,“就算要喂。怎么喂?你入梦站在灰边上,跟它说‘来吃’?它一口下去,抽多深,抽多长,你拿什么控制?万一它不撒口呢?”
“拿网眼控制。”陈阳说,“网眼是滤的。滤,就是量的闸。我入梦,网眼开一条缝,让它从缝里吸。缝开多大,我说了算。吸的量,我掐着。它要是想撒开抽,网眼收紧,它抽不着。这是我的筹码,跟死穴一个用法,不真给,攥着,按顿给。”
“按顿给。”刘浩咂摸着这三个字,“跟喂牲口差不多。一天两顿,一顿一勺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阳说,“而且按顿喂,还有个用处——我能感觉它。它吃的时候,我这一头是通的。它饿到什么份上、醒到什么份上、离做梦还有多远,网眼那头有数。张姐的丧钟本看树洞,我看我自己手背。两头记,两头对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多久?”小美问,声音发干,“喂到哪天算完?”
“喂到安眠法找齐为止。”陈阳说,“沈教授那边,遗卷昨晚她认出了新东西,今天上午会发我。还种、安梦、断食,三步的法子,缺的是‘安梦’那一步的细账。细账找到,就能收口。中间这段,我吊着它。”
“吊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可能几天,可能,”
他没说完。
张薇在视频里开了口,冷冷的:“陈医生。我干心理医生的时候,见过家属给植物人吊命,一吊十年,最后人财两空。你今天说‘可能几天,可能’,后半句不敢说,就是你自己心里也没底。我提醒你一句,吊命的东西,两头都吊。你吊它的命,它也吊你的。抽梦这个事,你抽一口试试就知道了,那不是献血,那是抽你的睡、你的记性、你的气。抽上十天,你还能不能站在灰里跟它讲价,你自己想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
半晌,陈阳说:“张姐这话,记在板上。”
他起身,走到白板前,在昨晚“停烧”那两行底下,写了两行新的:
一、饿灵抽活人梦。今起:我入梦按顿喂,网眼控量,手背记录。
二、安眠法细账,沈教授处加急对卷。
写完,他退后看了一遍,又拿笔在第一行末尾添了四个字:每日汇报。
“规矩改一条。”他回头说,“从今天起,我每天的状态,全队公开。手背温度、睡眠时长、记忆自测,小美你排个表,每天早上当着全队的面过。我要是哪一项掉得不对,你们有权喊停,喊停就停,不商量。”
小美点头,在本子上记。
刘浩坐了半天没吭声,这会儿站起来,把顶针在指根上转了一圈。
“我下午的火车回去。”他说,“省城那边,管道舔墙的声,我每天录一段,录了发你们。我人不在,耳朵在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。
散会前,陈阳的手机响了。沈曼发来的,一条文字,没打电话。
他点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“怎么说?”小美凑过来。
陈阳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沈曼发来的一句话,是遗卷里新认出的一行:
“灵食有择。饱择陈,饿择鲜,至饿,择‘同源’。”
“同源。”小美念出声,“跟它同源的东西,”
“同源。”陈阳说,“沈砚的执念种出来的东西。执念的谱系里,谁跟灵同源?”
他抬起右手,手背上的网眼,冲着灯。
“我这个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半晌,陈阳把手机揣回兜里,说了句:“上午我去趟沈家,当面问这行字的上下文。刘浩赶车,小美排表,林夜,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夜说,“应急线,今晚你入梦那一趟,我全程盯着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盯紧点。今晚开始喂第一顿。”
他收拾桌上的东西,把统计表收进文件夹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表翻过来那面朝下扣着,他把它抽出来,又翻回正面看了一眼,二十七例那行,看了一遍,才夹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