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一日早上八点半,周会。
人齐。刘浩没走成,前一天的火车票退了,说这一摊事没个说法他坐着不踏实,多留一天。远程三个窗口都亮着,沈曼的电话免提照例摆在桌子中间。
陈阳昨晚喂了第一顿。
这一条,晨会头一个讲。他从入梦讲起:网眼开了一条缝,缝只有指甲盖那么宽,他站在灰边上,等着。灵没露面,可灰深处那道劲儿,贴着缝吸了两口,就两口,吸完缝自己合上了。他退出来,前后不到半小时。今天早上自测,手背温度正常,昨晚睡了六个钟头,记忆自测二十个词对了十八个。
“第一顿,量小。”他说,“试口。今晚开始按顿来。一天一顿,一顿的量看它吸的劲头,网眼掐着。这一条,是今晚定下来的规矩,今天当着全队过一遍。”
小美听着听着,把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“我反对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晚是试口,半小时,今天你说按顿来。一顿半小时,看着不多。可你白天要坐诊,晚上要入梦,入了梦还要跟沈教授读卷,读完还要睡,睡起来还要坐诊。”她扳着手指头,扳到第四根停住,“铁人也扛不住。这不是犟一回的事,这是天天。天天,你懂这两个字多重吗?”
“我懂。”陈阳说。
“你不懂。”小美说得更急了,“你今天早上自测二十个词对十八个,你觉得挺好,我听着害怕。前天你自测是二十个全对。掉的那两个词,掉的是哪两个,你自己记得吗?”
陈阳没马上答。
“一个是我小学同桌的名字。一个是上礼拜三中午吃的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记起来了,是刚才在楼下记起来的。所以没报。”
“你看。”小美说,“掉了两个,隔了一个钟头才捡回来。明天掉四个呢?后天呢?抽梦抽的不是你的觉,是你的这些。陈医生,我求你换个法子,哪怕让全队轮着来,”
“轮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沈教授昨天那行字,‘至饿,择同源’。全队能喂的就我一个。别人喂,它不吃,接着抽全城。”他顿了顿,“小美,你听我说完。我是守门人,网在人在。这十个字不是我逞能,是行规。守门人这一行,本来就是把人垫在门底下。王长顺垫了,李默垫了,我垫这一段,垫得比他们体面,我垫的是梦,不是命。我扛得住。”
他看了一圈。
“倒是你们。”他说,“得抓紧。我这一口一口地喂,喂的不是日子,是买来的时间。时间买回来,得有人把它花出去。花在哪儿?花在沈教授那卷纸上。安眠法的完整法子找不出来,我天天喂就是天天白喂。别让我白喂。”
“不白喂。”沈曼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,一个字一个字的,“昨夜那行字,我又对了一遍上下文。‘灵食有择’这一条,出自遗卷的第五卷。第五卷整卷,写的就是‘食’。今天我把第五卷从头到尾过一遍,晚上跟你对。”
“您一个人过一整卷?”
“我外祖父的字我认得比你们全。”沈曼说,“这一卷我不过,谁过。晚上十点,等你的电话。”
分工顺下去。张薇远程接话:“我这边两摊。树洞每天一望,丧钟本照记。今天早上外溢那层薄光散了一些,还在的少了,我记了数。全城的‘无梦感’,我托了两个老同学,人民医院和中医院各要一份每天的主诉统计。三家的数我汇总,一天发群里一回。”
“我量门。”周婷说,“刮擦声昨晚又没响。第二天了。缝没变,门没变,就是没声。我记着。哪天响了,或者哪天缝变了,我第一时间打。”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小声补了句,“陈医生,你喂的时候……当心。那东西现在不冲门使劲儿了,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说。
“管道那头我管。”刘浩说,“舔墙的声,昨天录了两段,今早又录一段。声变小了点,间隔长了。我听着像是,舔得不那么急了。是不是你昨晚喂那两口管用了?”
“可能。”陈阳说,“它垫了个底。”
“那你今晚多喂点,把它喂饱点。”刘浩说,说完自己摇头,“不对,不能喂饱。喂饱了长得快。得吊着。哎,这个分寸,比给锅炉控制给水还难。”
“所以是我的活,不是你的。”陈阳说,“分寸这一条,全队就我手上有闸。”
散会前最后一项,林夜没说话。他一直在本子上写,这会儿合上本子,把一页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排班表。”他说,“改过了。”
小美拿起来看,看完递给陈阳。
表上是这周的门诊安排。周二周四的普通门诊划掉了,换成了“预约限号,半天”。周三全天空着,标了两个字:补眠。周六周日也划了一半。底下备注栏一行小字:门诊收入损失部分,从卷二办案补贴结余里走。
“我看了你这三个白天,”林夜说,“昨天的门诊你看到下午四点,前天全天。照这个强度,你喂不了一礼拜。”
陈阳捏着表看了一遍,抬头:“林警官,你这不是让我旷工吗?”
“旷不了。”林夜头也不抬,收拾自己的本子,“你的班,我替你上了。心理咨询的号,我能接的接,接不了的转介给张姐。张姐同意了,昨天问的。”
“你没跟我商量。”陈阳说。
“商量你就得拒绝。”林夜把本子塞进包里,“拒绝一回,就少半天觉。少半天觉,你就多掉两个词。我跟你算的是这个账。”他站起来,拎包,“表就这么定了。有意见,等你喂完灵、读完卷、睡够觉,再提。”
他走了,门带上,比平时轻。
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半晌,张薇在视频里哼了一声:“这个小伙子,说话噎人,办事在行。”她说,“陈医生,你身边有这么个人,比你一个人硬扛,多半条命。行了,散了吧,我去看我的地了。”
窗口一个一个暗下去。刘浩临走前把顶针撸下来,搁在桌上,想了想又戴回去。“不借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有你的家伙,我有我的。”他也走了。
免提最后响了一声。沈曼留了句话:“晚上十点。第五卷。”挂了。
屋里剩陈阳和小美。小美把统计表收进文件夹,收得很慢。收到一半,抬头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说,“你昨天掉的另外两个词,真捡回来了?”
“捡回来了。”
“那今天晚上,喂完,我再考你一遍。”小美说,“二十个词,我出。你要是掉三个以上,明天的顿,减半。这个不商量,你自己说的,全队有权喊停。我就是全队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你出题。”
小美抱着文件夹走了。
屋里就剩他一个人。他把椅子转过来,对着窗户。
天彻底暖了。楼下的栗子摊支了炉子,白汽一股一股往上冒。屋檐最后两根冰溜子,昨天夜里断了,今早只剩两个湿印子。
他在窗边坐了一会儿,把这一批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,悔是软肋,死穴是命门,停烧断的是粮,喂梦买的是时。四张牌,全在桌上了。可牌不是解。解在纸上,在沈曼那盏台灯底下,在第五卷里,在还没认出来的那些字里头。
他从兜里摸出黑硬币,用拇指和食指捏着,对着窗光看。硬币上那道齿痕,斜着,亮了一下。
“沈砚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孙子辈的人替你认字,谱系里的后手替你喂灵。你的债,一点一点有人还了。剩下的——安眠的完整法子,你自己写了半截就断了笔。断在哪儿,我去接。”
他把硬币收回兜里,起身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,抽出一张白纸放在最上头。纸抬头他写了三个字:
破执念。
底下空着。他看了半晌,笔没落,把笔帽扣上,纸压在镇纸底下。晚上十点还有一卷要读,今晚还有一顿要喂。
他关了大灯,出门。楼道里走得很慢,一层一层地下。走到一层,门口撞见林夜拎着早点回来,两人打了个照面。
“你门诊不是十点才开?”陈阳问。
“八点半。”林夜把早点塞他手里,“你上午补觉。我上楼了。”
他先一步上了楼梯。陈阳站在门口,捏着那袋还热的早点,站了两秒,也上了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