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,诊所里间。
陈阳躺上诊床之前,把今晚的打算跟林夜、小美过了一遍。小美捏着二十个词的题单,说好了今晚喂完就考。
“昨晚是试口,两口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正式喂。除了喂,我加一个活儿,摸它的习性。”
“习性?”林夜在监测位坐下。
“它吃我的梦,可我不知道它爱吃哪一口。”陈阳说,“喂牲口还得知道牲口吃草还是吃料。我今晚放几样不同的出去,看它挑哪样。它挑食不挑食、怎么个吃法,都得摸清。摸清了,往后每一顿才喂得省。”
“放几种?”小美问。
“三种。”陈阳说,“暖的,甜的,疼的。各挑一段记忆,往外漏。它追哪段,吃哪段,我记。”
“疼的你也往外放?”小美皱眉,“那场火的事,你也放出去?”
“放。放的不是整段,是碎的。”陈阳说,“一星半点。它要是连疼都吃,我就得改喂法。它要是不吃疼,只吃别的,那就是它的口味。口味就是路数。”
林夜点头。“两小时一班。回来第一句。”
“骂人。”陈阳闭眼,“记着呢。”
灰烬之地。
灰淌得比前几日缓。钥匙孔不在近处,那几千张人面在灰深处,他往那边走了两步,人面的声音先到了。
“你来了。今晚是喂。”
“今晚是喂。”陈阳站定,“你在旁边看着就行,别拦。”
“我不拦。”钥匙孔说,“我看。灵来的时候,我不出声。它怕我。我在,它只敢在暗处吃。”
“暗处吃正好。”陈阳说,“我不要它现形。它不现形,我这条命就还在我手里。”
他在灰边上坐下。这个姿势头一回用,前几次都是站着。坐下之后,他把右手手背翻上来,平放在膝盖上。网眼对着灰深处。
“开缝。”他说。
网眼热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层皮上揭开了一道小口。
口子一开,灰深处的劲儿就贴上来了。不是扑,是贴。一股很软的劲儿,贴着缝的外沿,不动,先闻。陈阳等着。过了半分钟,那股劲儿开始吸。吸得很轻,吮吸声从灰雾里传出来,一下,一下,间隔很长。
“第一样。”陈阳在心里说。
他往外漏的第一段,是暖的。五岁,或者六岁,他记不清年份,只记得那个院子。父亲把他举过头顶,转圈。夏天的傍晚,父亲的手很大,托着他的腋下,他咯咯地笑,母亲在廊下喊“慢点慢点”。就这一小段。他把这段从记忆里剥出一片,顺着网眼的缝往外送。
吮吸声变了。
一下,一下的间隔,缩短了。那股劲儿贴上来,缠住那片暖梦,不急不缓地嘬。嘬完了,又等。
“还要。”陈阳在心里说,“口味对上了。”
第二段,甜的。三年前,一个他治了两年的患者,最后一次复诊,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,回头说了句“陈医生,我这两个月,睡得着了”。就这一句。他把这一片送出去。
嘬的声音更沉了。可陈阳听出来了,沉归沉,劲头没有第一段那么贴。像是吃了,但没有那么贪。
第三段,疼的。那场火。烟,警铃,走廊尽头的白光,还有事后好几年他夜里惊醒时喉咙里的那股呛。他从这一团里剥了指甲盖大的一小片,愧疚烧着心口的那一小片,送出去。
网眼外那股劲儿,停了。
停了有十秒钟。然后那一小片疼的,原封不动,从缝里退了回来。不是被吐回来的,是沉下去的,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里,直直地沉。灰雾深处,吮吸声压根没追它。
灰又静了一会儿,那股劲儿重新贴上来,等。
“再来点刚才那种。”,它没有说话,可那个等的姿势,就是这个意思。
陈阳又剥了一片“举高高”,火光里的父亲把他往外推的那一下,也暖,也疼,他混着送了半片。这一回,劲儿贴上来,只嘬走了暖的那一半,疼的那一半沉了下去,原样退回来。
陈阳在灰里坐了半个钟头。又试了两轮,一轮放“母亲缝书包带”,一轮放“大学毕业那天全家吃饭”。规律一次没破过:暖的、眷恋的、舍不得的,全被嘬走;疼的、怕的、愧的,一片不碰,全部沉底。
“陈医生问牲口吃草还是吃料。”他在心里跟自己说,“牲口答了。它吃甜,不吃苦。”
他站起身。灰深处的劲儿贴着缝,恋恋地不动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他说,“明天这个点儿,还有。”
他把网眼的缝合上。劲儿退了,退得很慢,像孩子被收走了碗。
退完,钥匙孔的声音才从灰深处过来。
“你喂它三样,两样它吃了,一样它退了。”人面说,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陈阳说,“问你一句。它这个挑食,是打小就这样?”
“打小。”钥匙孔说,“它初生那几年,我看着它长。它不吃灰里的怨,不吃灰里的怕。它绕着那些走,专挑梦丝里发暖的缠。三十年了,没变过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钥匙孔说,“沈砚知道。他喂过它,喂了七天。七天里他喂的什么,他的纸上应该写了。”
“他的纸我回去翻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就翻。”
他退出了灰烬之地。
睁眼。里间灯亮着,林夜守在监测位,小美坐在旁边,题单捏在手里。
“骂一句。”小美说。
“骂什么,谁把我拖鞋收走了,我下床踩了一脚凉地板。”陈阳坐起来,接过水喝了两口,“别考词,先记事。摸着大东西了。”
“说。”林夜把本子翻开。
“它挑食。”陈阳说,“三样放出去。暖的,吃了。甜的,也吃,吃得没那么贪。疼的、愧的,一片不碰,原样退回来。我又复试了两轮,全一样。结论,它不吃痛,专吃暖。专吃那种,舍不得的东西。”
“舍不得。”林夜把这两个字记下来,笔停了一下,“暖梦。眷恋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关键在后头。它这个口味,钥匙孔说打小就这样,沈砚喂过它,喂了七天。七天,不就是手记那七天?他第七日种悔,前六日在干什么?推演。推演之外,他喂它。喂它什么,遗卷里兴许写了。”
他看了眼挂钟。九点五十。
“十点是沈教授的点儿。正好,一起对。”
沈曼的视频十点整接进来。她那边的台灯底下,摊着第五卷。陈阳把今晚的发现从头说了一遍,说到“专吃暖梦、疼的一概退回”,那头的沈曼停了笔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,“第五卷今晚我刚过完。里头有一段,对得上。”
她把卷子凑近摄像头,指着一处念。字小,她念得极慢。
“‘灵嗜暖梦。究其因:灵初生于执念,执念之底,非怨非惧,乃舍不得。其以执念之暖为初乳,故终身嗜暖。惧也,愧也,痛也,与它的底子相斥,故不入口。’”
“舍不得。”陈阳说,“沈砚种它的那团执念,底子不是恨,是舍不得。”
“这一卷后头还有半页。”沈曼接着翻,翻过去,念下一段。她念出第一个词,声音就慢了下来。
“‘欲令其安眠,可投其所嗜。聚暖梦以饲之,令其餍足。餍足者,困。困极者,眠。’”
视频两头都静了。
“餍足而困。”陈阳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
他把笔抓过来,在纸上写:餍足而困。困极者眠。写完,盯着看。
“沈教授。”他说,“这段的前后文,有没有写‘聚多少暖梦’?有没有写‘困到什么份上算眠’?有没有写喂完了它睡不睡得沉、睡多久?”
“没有。”沈曼说,“这一段是这半页的头。后半页——”她把镜头拉近,纸上后半页的位置,只有几行淡掉的墨痕,“水洇过。字没了。我今晚用侧光扫了三遍,能认出的就三个字。”
“哪三个。”
“‘药引’。还有一个‘七’。”
“药引,七。”陈阳在纸上把这四个字记下,“七什么?七段暖梦?七宿主?还是七天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曼说,“我明天拿卷子去我一个老同学那儿,他是搞文献修复的,水洇的字,他有法子让墨痕显出来。显出来之前,只能猜。”
“那今晚先记着这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我把今晚的账理一遍,你们听听对不对,安眠法三步:还种,安梦,断食。断食做了一半,停烧停了,我吊着它。现在补第四步:餍足。暖梦喂够,它困,困极,它眠。三步换四步,方子齐了四味药,就差最后一味,药引。”
“可是陈医生。”小美在旁边听着,插进来,“餍足要多少暖梦?全城的暖梦拢共就那些,你一个人天天漏那么几片,喂到哪年能餍足?”
“问得对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药引才是关键。沈砚后半页写的就是药引,‘七’打头。他算过账,算出一个能喂得够的法子,写在水洇的半页上,洇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多半跟七宿主有关。七个种,七条根,根上各挂着一窝梦。要是七宿主的暖梦能聚起来喂,那量就不是一个量级。”
“那不是把七家的暖梦全填进去?”小美说,“张姐的菜地,周婷的门,全喂了它?”
“所以得显字。”陈阳说,“后半页写的是‘药引’,不是‘饲料’。引是引子,引子不用多。怎么用,等沈教授那边把字扫出来。”
沈曼在视频里点头。“明天一早我去。显出来第一时间发你们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到此。各自的账都记了吧?”
“记了。”林夜合上本子,看向小美。
小美把题单抽出来,往桌上一拍。
“正事完了,考试。二十个词,我念一个你答一个,答不上的明晚减半。”
陈阳把水杯放下,坐直了。
“念。”
“第一个。”小美低头看单子,“你小学同桌的名字。”
陈阳答了。
“上礼拜三中午,你吃的什么。”
答了。
小美一个一个往下念。念到第十四个,陈阳卡了两秒,答上来了。念完二十个,小美拿红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勾,又写了个数。
“十九个半。”她说,“卡壳那个算半。掉半格,警告级,不减量。明天接着喂。”
“接着喂。”陈阳说。
视频那头,沈曼还在线上没挂。她看完了整场考试,开口,声音平平的:
“陈医生。考法很好。往后每天考。半格半格地掉,掉满三格,停喂三天。这条你写进规矩里,别只让小美一个人攥着刀。”
“写。”陈阳说。
沈曼那头的台灯灭了,视频黑掉。
陈阳把今晚的纸码齐,在最上头那张的末尾添了一行:药引(七?)待显字。
写完,他把镇纸压上,关了台灯。
黑下来以后,那张纸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,像在等显字的那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