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四十，陈阳还没起床，平板就响了。沈曼的视频。
“这么早。”他坐起来接。
“我一会儿就得出门，卷子要送过去，路上没工夫对。”沈曼那头，桌上摊着两卷纸，“趁出门前这一会儿，把昨晚的账再对一遍。你先说，昨晚那个发现，你的结论。”
“结论两个字：餍足。”陈阳下床倒了杯水，坐在桌边，“安眠法的方子，昨晚凑出第四味——暖梦喂够，它困，困极，它眠。还种、安梦、断食、餍足，四味。缺药引。”
“药引那半页在水洇的地方，我送显。”沈曼说，“但我今早起来，多想了一夜，想起一件事。水洇那半页不是孤的。第五卷后头，还有最后一卷，我没翻到头过，那卷更旧，我母亲当年把它单独裹了一层油纸，标着‘勿动’。昨晚你说到‘药引’，我半夜起来，把这卷拆了。”
她把其中一卷举到镜头前。纸色深得发褐，卷尾一角翘着。
“拆了之后我先看的卷首，卷首四行，全是小字，念不了，太淡。卷尾有一页，跟我外祖父别的字都不一样，别的字他都写得工整，就这一页，笔画是拖出来的，写得极慢。他自己写的时候，手应该已经很弱了。”
“念不了？”
“我一个字都念不了。不是认不出，是看不清。这一页洇得比第五卷那半页还狠。”沈曼说，“你自己看。我把镜头拉近，你那边对着光，你眼睛比我年轻。”
她把那一页凑近摄像头，一点一点挪。陈阳这边把台灯拧亮，屏幕放到最大，眼睛贴着看。
纸上是一大片洇开的水痕，字都泡发了，横的竖的糊成一片。他看了第一遍，什么都没有。第二遍，把屏幕的亮度调到最高，沿着笔画的走势找。找到中段，有几行水痕底下隐约有笔锋，他一格一格地跟。
跟了十分钟，脖子都僵了。
“有了。”他说，“中段，三个字。头一个字，左边三点水没有，中间是引弓的引。”
“引？”
“引。”陈阳说，“后头隔了一个看不清的字，第三个字，单人旁，右边是两横一撇一竖，人。”
“引什么人。”
“中间那个，我再看。”他把那个字放大，盯着水痕的走势看了半天。笔画泡散了，只能看收笔的方向。“不敢认。像‘梦’，笔画数对得上，但洇得太狠，我不落死。”
“梦。”沈曼说，“引梦人。”
“先这么叫着，回头显字验证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，“引梦人。您接着翻这卷，‘引梦人’前后还有别的字吗？”
沈曼把镜头挪回卷首那四行小字。“这四行我早上拿侧光扫过一遍，认出零星几个。一个是‘先于’，一个是‘守’。先于守，先于守门人？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把“引梦人”三个字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忽然放下笔。
“我想起来一个人说过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最早，李强昏迷那一回。你不知道这个人，卷一里的事。我在医院守着李强入梦，值班的老刘，急诊科的老医生，刘，你记一下，以后可能用得上，他看着我趴在床边睡着，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，‘你这入梦的路子，像引梦的。’”
“像引梦的。”沈曼重复。
“当时我没当回事，当是老医生的闲话。”陈阳说，“一个急诊科值了半辈子夜班的老医生，见的怪事多，嘴上没个把门的，说梦话一样嘟囔一句。现在三个字对上了，引梦人。他不是随口说，他听过这个称呼。”
“听过？”沈曼的声音抬高了半度，“一个急诊科医生，哪儿听过遗卷里洇没的字？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陈阳说，“一种，是他早年真见过这样的人，民间的东西，口口相传，不落纸。另一种，”他停了停，“他师父那一代传下来的说法。老刘是老医院的人，第一医院的底子，他师父那辈，正是沈砚、李默那一代。”
这话说完，视频两头都静了几秒。
“我捋一下。”沈曼说得极慢，“我外祖父是第一代守门者。这一页写在遗卷最后一卷的卷尾，是他手最弱的时候写的。写的三个字是‘引梦人’，卷首小字里有‘先于守’。连起来读，他临到最后，写的是，有一门东西，先于守门人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。
旁边的门被推开，林夜端着早点进来，听了个尾巴。“什么先于守门人？”他把豆浆放桌上。
“引梦人。”陈阳把写了三个字的纸推过去，“遗卷最后一页，洇得只剩这三个字。一个比守门者更早的称呼。”
林夜拿纸看了两秒，坐下。
“守门人管门。”他说，“引梦人管梦。门和梦是两摊活。你看这些年我们干的，哪一摊是纯看门的？张姐看树洞，看的是种，种是梦的根。周婷听刮擦，听的是门内梦的动静。你入梦捞人、滤梦、昨晚喂灵，全是梦上的活。我们顶着守门人的名，干的全是引梦的差。”
“这话说到点上了。”陈阳说，“沈砚那一辈，谱系传的是守门。可他写到最后一页，手都写不动了，撑着写‘引梦人’三个字。他为什么写这个？他是想说，钥匙之灵要的药引，跟这门传承有关。安眠法的最后一味，不是物件，是本事。”
“引梦人的本事。”沈曼说，“什么本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，“但有一个线索可以推。遗卷第五卷写，‘聚暖梦以饲之’。聚。怎么聚？我一个人，一晚上漏几片，聚到哪年去？要是引梦人的本事就是‘聚梦’，把散的梦拢到一处，那药引就通了。引梦人聚暖梦，餍足，困极，眠。整条方子，就活在这一页上。”
“那引梦人现在还有没有传人？”林夜问。
陈阳没马上答。他喝了口豆浆，慢慢说。
“两条线可以查。第一条，老刘。他那句‘像引梦的’，话是活的。找个日子我去坐坐，不问病，就听他讲古。他那个岁数的急诊科医生，夜班守了半辈子，夜里来的人什么样他全见过。他听过什么、见过什么，让他自己倒。第二条——”他看向视频那头，“沈教授，您外祖父那一辈的谱系，除了守门人这一支，有没有别的支。您母亲描过手记，她提没提过别的人？”
沈曼在视频里沉了很久。
“我母亲守口三十年，几乎不说话。”她说，“可有一件事，我现在想起来，对得上。她教我认字的时候，说过一句话，说过就再没提过。她说，‘你外祖父这一门，是后起的名。再往前，人家不叫这个。’我问过一句叫什么，她没答。”
“再往前不叫这个。”陈阳把这句抄下来，“沈教授，您母亲还在吗？”
“不在了。前年走的。”
陈阳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那这条线的活口，就剩一个了。”他说，“老刘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林夜说，“你忘了一个人。零七。沉底二十八年，上个月开始往上爬的那个。他要是沈砚那一辈谱系里的人，他入的道，未必是守门人的道。他在灰底泡了二十八年，梦上的东西，他泡得比谁都熟。”
“零七这一条记上，但排后。”陈阳说，“他现在什么情况我们不清楚，还在往上爬，爬到哪儿了不知道。等今晚喂灵的时候，问钥匙孔。先查能查的。今天白天两件事：第一，沈教授送卷子去显字，‘引梦人’中间那个字，还有‘药引’和那个‘七’，一起显；第二，我去医院找老刘。”
“老刘还值班吗？”林夜问。
“早退了返聘的，一周来两天。”陈阳说，“今天星期四，他上午在。我去挂个熟人的号，不对，不用挂号，我拎两样东西去休息室堵他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条烟，一盒茶叶。”陈阳说，“老刘这个岁数的老医生，你空手去问事，他拿你当推销的。拎东西去，他才当你半个自己人。”
沈曼在视频里轻轻哼了一声。“你们年轻人的这些路数。”她说，“行。我去显字。中午前给你信，显出来什么样发什么样，一个字一个字拍照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，“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昨晚‘餍足而困’那段，我在想后半句。‘餍足者，困。困极者，眠。’沈教授，您外祖父写‘投其所嗜’，这个‘投’字，第五卷原文怎么写的？”
沈曼翻回那一页，对了一遍。
“‘投其所嗜，聚暖梦以饲之’。投，聚，饲。三个动词。”
“三个动词，三个动作。”陈阳说，“聚是拢，饲是喂，投是送进去。拢、喂、送，这是一套活儿，不是一个人的活儿。我昨晚坐在灰边上漏梦，那是‘漏’，连‘投’都算不上。这套活儿谁会？引梦人。方子上写的每一步，都是人家的手艺。”
“所以药引不是物。”林夜说，“药引是会这门手艺的人。”
“多半是。”陈阳说，“也不排除是物。引梦人要是没了传人，他总得留个家伙什。老刘那儿要真问不出传人，就得转去找东西。”
沈曼那头起身了，卷子要包油纸出门。“我走了。中午信。”
视频挂了。
屋里，陈阳把抄下来的东西归成一张纸：引梦人（待显字验证）、先于守门人、老刘线索、零七线索、投—聚—饲三动作。归完，他把纸夹进文件夹最上层。
林夜把早点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“先吃。吃完去医院。我跟你去？”
“你不用。”陈阳咬了口包子，“你去另干一件事。老刘是一天半天的事，查不到根上。你去翻卷二查档剩下的那一摞，第一医院的老人事档案，1980年以前入院的职工，看有没有谁的履历里有‘引梦’俩字，或者‘梦’字相关的名目——心理科、神经科、图书馆管梦册的，都算。有零有整地翻。”
“翻得完吗，那摞？”
“翻不完记个数，明天接着翻。”陈阳说，“引这门东西要是真的，它藏了至少四十年。藏了四十年的东西，不会让我们一天找着。可只要它存在，就有影。影落在纸上，落在人嘴里，落在医院的旧档里。我们分头照着光，一人照一片。”
他三口两口把包子吃完，擦了手，起身穿外套。
穿到一半，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是张薇发进群里的，每天一早的三家医院统计。
今天那列数字，从昨天的二十七，降到了九。
他盯着这个数看了两秒，把手机举起来给林夜看。
“降了三分之二。”林夜说，“你昨晚喂的那两口，管用了？”
“不知道是管用，还是它今天歇牙。”陈阳把手机揣回兜里，“记上。连记一礼拜，看走势。要是连降，说明按顿喂是对的。要是降两天又弹回来，”
“弹回来怎么办？”
“弹回来，就得加量。”陈阳扣上外套扣子，“加到多少合适，今晚在灰里再算。走了，去医院堵老刘。”
他拎上烟和茶叶，出门下楼。走到楼梯拐角，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句：
“那摞档案从1984年往后先跳过，只翻往前的！1984年是他种灵那年，引梦人要是存在，得比这个数早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