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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3章 引梦人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3863字 2026-09-24 20:30:12

二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一点半,医院职工休息室里暖气烧得足。老刘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面前一杯茶,茶面上漂着两片枸杞。陈阳拎着一条烟和一盒茶叶进门的时候,他正拿报纸盖着脸打盹。

“刘老师。”陈阳把东西轻轻搁在桌上。

报纸被拿开一条缝,老刘眯着眼看了他两秒,认出来了,索性把报纸整个叠起来放到一边。

“陈医生。”他坐直了身子,目光先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上,笑了一下,“又来堵我。上回是为了那个档案的事,这回是为了事,还是为了人?”

“为事。”陈阳在对面坐下,“问您一句旧话。最早李强昏迷那一回,您看着我说过一句话,说我这入梦的路子,像引梦的。我一直没当回事。现在想问清楚,这句话您是听谁说的,还是自己想出来的?”

老刘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着的枸杞,没有急着喝,也没有急着回答。他隔着杯沿看了陈阳一会儿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

“三年多了吧。”他说,“你趴在李强床边睡着那样子,我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
他喝了一口茶,把杯子放下。

“这个词,我没听谁说过。是我看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陈医生,我今年六十九,急诊科干了四十一年,退休返聘又干了八年。夜里送来的病人什么样我没见过,守在床边的家属什么样我没见过。睡和睡,是不一样的。有的人睡是沉底,怎么喊都不动。有的人睡是搭桥,人在这儿,魂在两头走。你那天趴在床边的样子,不像守夜,守夜的人是绷着的。你是接着的,像在把什么东西,从这边往那边引。所以我说,像引梦的。这个词是干我们这行的人,看出来的。”

“看出来的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,“那您这四十年里,见没见过真这么干的人?”

老刘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了一圈。他没有马上回答,先看了看休息室的门。门关着,走廊上只有推车轱辘远远地响过去。

“说来话长。”他说,“你要有空,我就讲个古。”

“今中午我有空。”

“那行。”老刘把藤椅往窗边挪了挪,压低了声音,“三十八九年前,我刚定科不久,急诊还是个小科,夜班一周值四回。那年冬天,科里收了一个病人,老家那边送来的,说是睡不醒,在地方医院看了半年,越看越睡,人瘦得脱了相。送到我们这儿,诊断写的是原因不明嗜睡症。床位是我管的。”

“睡不醒的病人,我见得多了,低血糖的、脑炎的、药物过量的,都有。可这一个不一样。他睡得极深,你喊他,不动。你掐他人中,不动。可他的脸会变。你在他床边讲高兴的事,讲他家里人盼着他回去,讲他家乡的收成,他的嘴角就一点点往上挑。你要是讲凶事、急事,他的眉头就一点点锁起来。一开始我们全当是巧合,观察了两个礼拜,回回都这样。我们主任当时说了一句话,我记到今天,他说,这个病人,他的梦是醒的。”

“后来,来了一个人。”老刘说,“穿中山装的,中年人,自称是病人的远房亲戚,来探望。进了病房,先不看病人,站在床尾盯着看了半分钟,然后回头问我,这个病人,是不是能边睡边听。我说是。他说了一句话,能听,就能引。”

陈阳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。他没有插话,等着下文。

“我当时没懂。”老刘接着说,“他也不解释,只交代我一件事。他说,你不用懂,你只需要做。每天在他床边,讲三样事:讲一件暖的,讲一件甜的,讲一件平安的。不讲疼的,不讲怕的,不讲愧的。讲完就走,别多留。做满一个月,他自己会醒。”

“我照做了。”他说,“每天下了夜班,去他床边坐十来分钟。讲我闺女考上了卫校,讲食堂新来的厨子炖排骨拿手,讲天气预报说明天放晴。我们科里那阵子走了两个抢救不过来的,我一个字没在他床边提。讲了一个月零几天,有一天早上我去交班,护士跑来跟我说,那个病人睁眼了。睁眼那天,那个穿中山装的正好又来,在病房门口撞上。他看着病人醒,从头看到尾,一句话没说,转身就走。我追到楼梯口问他,我做的这个,算什么?”

老刘停下来,看着陈阳。

“他回了三个字。”他说,“引梦人。”

休息室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外的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。

“那个人长什么样,您还记得吗?”陈阳问。

“记得。”老刘说,“个子不高,清瘦,圆框眼镜,头发中分,梳得整齐。说话慢,可有分量。立领的深色中山装,五粒扣。年纪嘛,那时候四十出头,比现在的我小几岁。”

陈阳把这几条一一记在本子上:清瘦,圆框眼镜,中分,立领中山装,语速慢,四十出头,三十八九年前。

“这四十年里,您再见过第二个这样的人吗?”

老刘摇了摇头,把杯底最后一片枸杞刮起来喝掉。

“一个都没有。急诊科看尽了人来人往,那之后没有第二个人,能让我想起那三个字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反问,“陈医生,我今天讲的这个古,跟你问的话,中间隔着四十年。你三年前那一句我没多问,今天你专门拎着东西来问,说明你这三年,撞上的事不小。要不要也跟我讲个古?”

“要讲,但不是今天。”陈阳站起身,“等这一摊事有了着落,我拎酒来,从头讲给您。”

“行,我等着。”老刘重新拿起报纸,“茶留这儿,烟你拿回去,我不抽这个牌子。”

陈阳笑着应了,把烟收回袋里,茶叶留下,出了休息室。刚出主楼门,手机就震了,是小美打来的,声音压着,又急又亮。

“陈医生,你快回来!林警官翻档案翻出东西了,王教授的旧讲义!”

“我这就回。”

回到诊所里间,桌上摊着一摞泛黄的纸,林夜坐在桌边,小美站在旁边,两个人的神情都不寻常。

“王教授遗产里学术资料那一部分,上午我按你说的只翻八四年以前的。”林夜指着中间一张纸,“翻到一半,撞上这个。”

陈阳拿起那张纸。纸是老式打字机打的,纸边发脆,抬头一行标题打得清清楚楚:

引梦入门(选修课大纲·草稿)。

授课人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:王长顺。开课单位是文学院,与医学院联合开。学分两分。选课要求一栏写着:具有一定心理素养,无深度睡眠障碍,须经授课人面谈审核。

底下是周周排下来的课程安排。第一周,梦的生理基础与分类。第二周,暖梦、惧梦、执念梦的甄别。第三周,倾听与应答,梦的情感沟通。第四周,引梦的伦理与边界。第五周,案例实操,附注医院实习。第六周,引梦人的自我修养。第七周,结课报告。

“引梦入门。”陈阳把这个标题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“王教授开的课。”

“你看选课人数。”小美在旁边说。

他往下看。大纲底下一栏印着:预计选课人数,七人。再往下,本该印选课学生名单的位置,纸缺了一角。

“撕了。”小美说,“齐着撕的,就撕名单那一条。我看了撕口,不毛,是刀裁的,有人拿裁纸刀顺着边把整条裁走了。”

“只开过一届。”林夜补了一句,“我在教务那边托人问过老底子,这门课的编号在系统里只出现过一次,之后就从课表上撤了。选课的学生,登记备案应该还有一份,下午我去查。”

陈阳把那张纸翻过来,翻到附录。附录一页,有一行铅笔小字,笔画很淡,他是凑到灯底下才看清的:

引梦之才,百中无一。吾执教半生,仅遇二人——其一沈砚(早逝),其二……

字到这里断了。后半句的位置,是一团涂死的墨。圆珠笔一下一下涂的,涂得很厚,纸面都涂起了毛,对着灯看,翻过来对着窗看,那团墨底下透不出任何笔画的影子。

屋里三个人围着那团墨,半天没人说话。

“王教授开过引梦入门。”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里有兴奋也有遗憾,“七个学生,名单没了。附录上他说,教了半辈子书,只遇到过两个有引梦之才的人,一个是沈砚,第二个,被他自己涂死了。”

“又是七。”陈阳盯着大纲上那个数字,“七粒种,七宿主,七个人选课。王教授开这门课,八成不是单纯教书,是在找传人,找引梦人的传人。沈砚是七分之一,也是两个有才的人之一。第二个,”

他停住了,目光落回那团墨上。

“第二个被他自己涂死了。”他慢慢说,“王教授是把名字写下来,又亲手涂掉的。涂掉一个名字,只有两种理由。一种是不想让人知道,那个人出了事,不在了,他不愿意再写。另一种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不想让那个人自己知道。名字写在纸上,纸是要被人翻的。他怕翻到纸的人,顺着名字找到那个人;更怕那个人有朝一日翻到这页纸,知道了自己是谁。”

“第二种听着更吓人。”小美说,“那他为什么还留着这张纸,不干脆烧了?”

“烧了,就什么都断了。”陈阳说,“留着,涂死,是留一条缝。他把答案的形状留下来了,两个引梦之才,一个死了,一个还活着。至于那个活着的是谁,他留给我们自己去找。”

他坐下来,把上午在老刘那儿问来的东西讲了一遍。三十八九年前,中山装的中年人,能听就能引,一个月零几天,睡不醒的病人醒了,楼梯口那三个字。

“老刘亲眼见过引梦人,四十年前。”他说,“王教授开这门课,三十多年前。两代人的踪迹,对得上。这门东西是真有的,而且一直有活人在走动。老刘见的那个中山装,跟沈砚是同辈。那第二个引梦之才,按年纪推,现在五六十岁,可能就藏在这座城里,干着一份跟梦沾边的活儿。”

“怎么找?”林夜问。

“两路。”陈阳说,“林警官,你下午去查教务备案,把那七个选课学生的名单拿回来。备案存档不归王教授管,裁不掉,除非有人特意去销毁。这是正路。查到名单之后,再往前一步,把那一年前后文学院、医学院、心理系跟梦沾边的毕业生都扫一眼。扫什么?扫奇迹。引梦之才,百中无一,这样的人藏不住一辈子。去翻旧档案里的病例,翻那些诊断写着原因不明、最后却治愈出院的记录,翻病人专门回头来道谢的案例。医院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仁心奇迹,多半就是这号人留下的影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林夜把大纲收进包里,“那第二个被涂死的名字,你心里有数吗?”

陈阳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附录上那行铅笔字,看沈砚(早逝)那三个字后面,断掉的半截,看了很久。

“没有数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条可以先查。王教授开课那年,选课的七个人里头,有没有一个姓陈的,或者姓林的。他这门课面谈审核,七个名额给谁,不是按成绩给的,是按才给的。第二个引梦之才要是当年就在他眼皮底下,多半进过这间教室。”

“为什么单查这两个姓?”小美问。

“因为这两个姓,是我们全队的姓。”陈阳说,“王教授生前把摊子一个个交到我们手上,谱系、木匣、路数,一步步领着我们走到今天。他要是知道第二个引梦之才是谁,又把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,那说明那个人离我们很近。近到他已经打过照面,近到我们天天喊人家的名字,只是不知道那一层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,自己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起笔,走到白板前,在旧账的空处写了两行:

引梦人:老刘四十年前亲见(清瘦,圆框镜,中山装)。

引梦入门课:王教授开过一届,七人,名单被裁。仅遇二人:沈砚,第二人被涂死。

写完,他退后一步看了一遍,又提笔在末尾添了半行:查选课名单,先查陈、林二姓。

“小美。”他回头,“你下午去沈教授那儿,把这份大纲的复印件带上,把老刘这段古也原样讲给她听。她外祖父是七分之一,她那边兴许能对出王教授当年为什么开这门课,为谁开的。”

“我这就去。”小美把复印件和记录夹进文件夹,抱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问,“陈医生,你说那个被涂死的名字,要是真在我们身边,会是咱们认识的人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但王教授把名字涂死了,把形状留下了。他等着有人顺着形状把人找出来。找出来那天,得先想好一句话怎么跟人家说,这事瞒了人家半辈子。”

小美点点头,下楼去了。林夜也拎包走了,去警局查备案。

屋里剩下陈阳一个人。他把附录那页纸对着窗光又看了一遍,那团涂死的墨在光底下泛着一层哑色。他从兜里摸出黑硬币,捏在指头间转了半圈,硬币上那道齿痕斜斜地亮了一下。

“王教授。”他低声说,“纸你留了,缝你留了,路你领了一半。剩下这半截,我替你走完。”

他把硬币收回兜里,把那页纸小心地夹进文件夹最上层,压好镇纸,关灯出门。

楼道里,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。走到一层门口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,是林夜发的,只有一行字:

“教务老底子找到了,备案还在。我下午去抄名单。抄到什么,晚上原样报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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