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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旧档案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3741字 2026-09-24 20:30:12

二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,诊所里间。

灯全开着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:林夜带回来的一台旧笔记本电脑,一沓打印出来的名单,还有四份没动过的外卖。饭是六点到的,没人动筷子。

“先说过程。”林夜把电脑屏幕转向陈阳,“再说结果。”

“说吧。”

“下午两点我到的警局,先走了正路。教务处现在的系统里,这门课的编号三十年前就注销了,电子档里连个空壳都不剩。纸质的选课记录归档案室管,我托了老关系进去翻了两个钟头,八四年以前的教学档案,单独一柜,柜子倒是在,可里头关于这门课的,只剩一个牛皮纸袋,袋里一张选课汇总表,表上人数栏写着七,姓名栏空着。”

“名单销了?”

“销没销不好说。”林夜说,“汇总表是汇总表,原始登记簿才是名单。登记簿那一册,整本不在柜里。柜子的登记卡上写着,三十年前借出过一次,借阅人一栏签的是王长顺。”

“王教授自己借走的。”小美在旁边接话,“借走就没还回去。”

“对。所以纸路断了。”林夜顿了顿,“但还有一条道。九几年学校搞过一次档案数字化,把教学档案扫进光盘备份。那一批光盘在信息中心的老库房里堆了快三十年,没人碰过。我又托了一层关系,找到信息中心一个快退休的老工程师,把光盘翻出来,一台当年那批光驱还能用的老机器,折腾到五点半,才把那个课号底下的原始登记页调了出来。”

他把屏幕推过去。

“全的。七个人,一个不少。我打印了一份。”他把手边那沓纸也推过去,“你自己看。我建议你坐着看。”

陈阳本来是站着的。听他这么说,拉开椅子坐下了,才去看屏幕。

屏幕上是一页扫描件,老式表格,抬头印着“选修课选课登记表”,课程名称一栏手写着“引梦入门”。底下七行,每行一个名字、一个学号、一个院系、一个签名。

第一个名字,赵姓,文学院的。第二个,姓吴。第三个,姓孙,医学院。第四个姓钱。第五个姓李。第六个姓周,这一行的院系一栏写着心理系。这些名字陈阳一个都不认识,一个个看过去,看得很慢,每一行都停一停。

第七行。

他看到了那个姓。

陈。

他往下看名。两个字。建国。

陈建国。

屏幕的光照在陈阳脸上。他没动。手指搭在桌沿上,一开始是松的,慢慢地收紧,指节一点点泛白。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卖袋子里蒸汽凝水的声音。

“陈……建国?”他终于出声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,“这是……我爸的名字。”

小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带倒了笔筒。

“陈医生你爸?!”她凑到屏幕前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,扭头看陈阳,“这、这上头是你爸?你爸上过王教授的课?”

“陈建国这三个字,全市中学老师里少说几十个。”林夜的声音很稳,可他也盯着陈阳,“学号,你对一下。你父亲的年纪,如果他念过这所大学,年代和学号的编制对不对得上,你比我们清楚。”

陈阳盯着那行学号。八位数,年份打头。他心里算了一下,那个年份,他父亲十九岁。父亲生前跟他提过念大学的事,提得极少,只说过一句“我在本市念的书”。学号前段对得上。

院系一栏,写着:教育学院。

父亲当了一辈子中学老师,师范出身。对得上。

签名一栏,是手写的。那两个字他认得。父亲的字他从小看到大,横平竖直,最后一笔的收笔总带一个小小的顿。屏幕上扫描件里那个签名,“建国”的“建”,最后一捺收笔,顿了一下。

一模一样的顿。

“是我爸。”陈阳说。三个字说得很平,说完全屋没人接话。

过了十几秒,他自己的声音才又出来,比刚才那三个字慢得多。

“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,他上过王教授的课。他甚至没跟我说过,他认识王教授。”他顿了顿,“王教授是三年前走到我们跟前的。三年前,接触,试探,引路,一直到走,前后两年多。这中间,他没有一次提过我父亲的名字。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
“会不会是巧合?”小美把笔筒扶起来,声音放得很轻,“同名同姓……”

“签名对不上巧合。”陈阳说,“那个顿笔,是写字的人改不掉的习惯。我爸签名,签了一辈子,我小学的家长签字,我中学的成绩单,全是他签的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

林夜在对面坐下,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,看着陈阳,问得很慢,也很直接。

“你父亲现在在哪?”

这个问题落下来,陈阳没有马上答。他盯着屏幕上第七行,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
“不在了。”他说,“前年冬天走的。肺上的病,走得快,我赶回去,人已经糊涂了,没说上几句囫囵话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对,我捋一下,说‘很多年没联系’更准确。我七岁那年,小月出事那场火之后,他和我妈就离婚了。他搬去了外地,重新成了家。中间十几年,过年打个电话,后来电话也少了。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,教语文,退休,生病,走了。”

“离婚那年,你七岁。”林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,“你出事那一年。火之后,他离的婚。”

“是。”陈阳说,“这些年我一直当是那场火把这个家烧散了。小月没了,我妈垮了半年,我爸撑不住,走了。这个说法是我妈的,也是我自己给自己讲了二十六年的。现在,”他伸手把那沓打印出来的名单拿过来,翻到第七行,手指压在那个名字上,“现在这个说法有点晃了。”

“晃在哪儿?”林夜问。

“晃在几件事凑在一起。”陈阳一条一条说,“第一,我爸是引梦入门的七徒之一,这个事他自己瞒了我一辈子,瞒得干干净净。第二,王教授教过他,认识他,可王教授领我们这一队走了两年,从来没提过这个学生。第三,”他的手指在名单上敲了一下,“第三是最硌人的。我觉醒入梦的能力,是三年前守李强那一夜。王教授是什么时候走到我们跟前的?就是那之后。时间上贴得这么近,我不信全是巧。”

“还有第四。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我爸离开的年份,是我出事那年。可我出什么事了?七岁,一场火,妹妹没了。这个事我在心里过了二十六年,过出来的东西一直很少。火之前的那几年,我记得的,零零碎碎。小学、院子、我爸举我过头顶——”

他说到这儿,忽然停住。

举高高。

前天夜里,他坐在灰烬之地的边上,往外放的第一片暖梦,就是父亲举他过头顶的那一段。那段梦是暖的,灵吃了,吃得很贪。

“举高高那段。”他慢慢说,“我前天喂灵,放的就是那段。放出去的时候,我只觉得暖,觉得真。现在再想——那段梦,细节越来越少。院子什么样,记不清。父亲的脸,看不清。只有手,只有托着我腋下的那双手,和母亲在廊下喊的那两声。一段三十年的暖梦,就剩这么点骨架。”

“梦放久了都这样吧。”小美小声说,“我也记不清小时候的事。”

“梦是会淡。”陈阳说,“可淡有淡的样子,是整体发虚,像隔了层毛玻璃。我那段不是发虚,是缺。像一张照片被人裁过,只留了裁的人想留的那一块。前天我当它是岁月,今天晚上,看到这个名字之后,”他抬起头,“我不敢再当它是岁月了。”

林夜沉默了几秒,从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,翻到一页新的。

“把你父亲的事,从头给我捋一遍。”他说,“生卒,履历,你们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,他病中你赶回去那几天,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反常的话。一条一条来,我记。今晚不急,来得及。”

“来得及吗?”小美看了一眼挂钟,“九点前你还得……”

“今晚那顿,挪到十点半。”陈阳说,“喂灵之前,先把我爸这一页捋完。它自己送上门的,不能晾着。”

他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,开始一条一条说。父亲生于哪年,哪年念的大学,毕业分到哪所中学,教了三十几年语文。哪年结的婚,哪年有的他,哪年有的小月。说到火灾之后,他说得慢了。

“离了婚,他去了南方,一个海滨城市。再婚,听说又有了个儿子。中间我上初中、上高中,他回来看过我两次,一次带我吃了顿饭,一次在学校门口站了十分钟。两次,都没提过过去的事。我问他过得好不好,他说好。我问他还想不想小月,他站了一会儿,说,不想。就这两个字。当时我以为他是狠心。”

“现在呢?”林夜笔没停。

“现在我拿不准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。”陈阳说,“‘不想’,也可以是‘不敢想’。”

他接着说前年冬天。赶回去,病房,父亲已经不大认人。他守了三天。

“第二天夜里,就我一个人在。他忽然睁眼,看着天花板,说了一句话。”陈阳停了一下,把那句话原样说了出来,“他说——‘举得太高了,别举了。’”

“我当时当他是在说胡话。”他说,“病房里就我一个家属,他病糊涂了。这几天……前天夜里我坐在灰边上放那段梦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,但我把它压下去了。现在压不住了。”

“举得太高了,别举了。”林夜把这八个字记下来,念了一遍,“他在梦里说这句话,还是在醒着的时候?”

“半睡半醒。”陈阳说,“那种时候说的话,最不会作假。”

“还有一个地方要串起来。”林夜往前坐了坐,“王教授附录那行字,引梦之才,百中无一,仅遇二人。其二,涂死了。你父亲在七徒名单里,这没错。但涂死的那个名字,不一定是你父亲,他在不在两个‘之才’里头,还是一回事。王教授把名单借走了没还,把附录里的第二个名字涂死了,现在看,这两件事像是配套的。他在收口。收口收得这么紧,说明那个名字烫手。”

“烫手到什么份上。”陈阳说,“烫到他宁可让它烂在纸上。”

屋里静了一阵。小美把外卖拆开,把还温着的两盒推到陈阳和林夜面前,自己没动筷子。

“陈医生。”她犹豫了半天,还是问了,“你说你对叔叔的记忆,可能被人动过手脚。要是真的……动手脚的会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但范围小。我的记忆,隔着门动不着,灰里的东西也够不着活人脑子里的旧账。能动的,得是懂梦、懂引的人。这门本事,一城里没几个人有。老刘见过的那位中山装,算一个。王教授算半个。我爸——”他顿住,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,“我爸在不在里头,我不知道。这正是最难受的地方。查一个死人,比查一个活人难;查一个可能是引梦人的死人,更难。”

“不难。”林夜合上本子,“死人有档案。他念过那所大学,教书三十几年,人事档案一整卷。他的履历上写没写过这门课,他跟王教授后来还有没有交集,他离职南下之前那半年干了什么,全在卷里。明早我去他最后工作那所中学的上级教育局,调阅人事档案。他过世不满三年,档案还没销。”

“还有南边。”陈阳说,“他后半辈子在南边过的。再婚的家庭,那个儿子,都是活线索。这一条急不来,先记板上。”

他起身走到白板前,拿笔写。写得很慢,一笔一笔:

父亲·陈建国:引梦七徒之一(第七行,签名已核)。

疑问一:是否“仅遇二人”之第二人?(附录涂死之名)

疑问二:他对我七岁前后之记忆,被动过否?

线索:①人事档案(明早,林夜);②南方再婚家庭(后查);③病中遗言“举得太高了,别举了”;④暖梦“举高高”残缺。

写完,他退后一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抬手在其中一行底下又加了一道横线,加的是“疑问二”那一行。

“我七岁那年,家散了。”他背对着两个人说,“二十六年,我一直把那当成命的起点。现在看,起点前头可能还有一段路,被人拆了。拆的人是谁,为什么拆,拆走的那一段里有什么,”他转过身,“这些问题,比死穴和药引都近。因为它不在门里,在我自己脑子里。”

“那就查。”小美说,“从头查。”

陈阳点点头,回到桌边坐下,把外卖拉过来,扒了两口饭。饭是凉的,他吃得很慢。吃到一半,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,是沈曼发来的,附了几张照片,文献修复那边傍晚做的初显,第五卷那半页洇掉的墨痕透出了一点笔画。

最清楚的一处,两个字:

七徒。

后头跟着半截没显全的,像是一个“归”字的左半边。

陈阳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,把屏幕转过去给林夜和小美看。

“七徒。”他说,“沈教授那边,跟我们是同一页纸。”

他把手机扣回桌上,看了一眼挂钟。九点二十。

“十点半我入梦,今晚这一顿照喂。”他说,“喂完,回来接着捋我爸的事。人不能只盯一头,门里门外,现在一样重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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