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日早上八点半，周会。
人比往常到得齐。小美、林夜在屋里，刘浩远程，昨天省城那边管道的声他录了三段，张薇和周婷的窗口也亮着。沈曼的电话免提照例摆在桌子中间。
昨晚十点半那一顿，喂完了。灵的劲头比前一晚缓，吸了两口，退了。全城“无梦感”的统计，张薇一早发进群里的数，从九降到了四。小美的二十个词测试，陈阳答对二十个，一个没掉。两条账都是好的。
可今天晨会的头一条，不是这些。
“昨晚到今早，出了一个新情况。”陈阳开口，“先说在前面——这一条是我私人的事，但它跟门里的事搅在一起了，躲不开，今天通报全员。林警官，你把昨晚的东西放出来。”
林夜把笔记本转过来，屏幕上是那份扫描件。引梦入门，七行名字。他的光标停在第七行。
“引梦课的七徒，第七个。”陈阳说，“陈建国。我父亲。”
会议这头是小美的一声轻咦，远程那头是长久的安静。刘浩的窗口里，他正往嘴里塞早饭的包子，咬到一半停住了，就那么含着，半天没嚼。张薇和周婷的窗口都静着，连平时最稳的沈曼那头，电话里也只传来一声很轻的、纸页翻动的声音。
安静了足有半分钟，刘浩把包子咽下去了，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陈医生……”他咳了一声，“你爸，还健在吗？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，屋里屋外更静了。
因为全队都知道那晚捋出来的账：前年冬天，南边，病房，三天，那句“举得太高了，别举了”。父亲走了，这件事，陈阳昨晚亲口讲过。
陈阳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第七行，又看了一眼手边一张新打印的纸。
“这个问题，”他说，“就是我今天要说的正题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昨天晚上我说我爸前年走了。这是我的记忆，二十六年的说法加上三天病房的亲历，我以为这是全队今天最硬的一条事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昨晚散了之后，我没睡。我把这三天病房的记忆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过到后半夜，我把林警官的电话打了。”
“打给我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四十。”林夜接了话，“他让我今天一早查一个东西。我查了，六点出结果。他说得对，那一页不能等。”他翻开本子，“我托南边一个老同事，走了正规渠道，调了那家医院的死亡医学证明存档，按姓名和身份证号查的。结果是，”他停了一拍，抬头看了一圈，“查无此记录。”
“什么叫查无此记录？”刘浩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那家医院，前年冬天，肺科病区，登记在册的死亡病例一共十一例。”林夜一条一条说得很慢，“我让老同事把十一例的姓名全部抄了回来。没有陈建国。同名同姓的，全院三年内，一例都没有。我又让他查了民政那边火化登记的公开索引，按身份证号对，也是空的。一个人，医院说他死了，火化记录说他不存在。这两头，必有一头是假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小美的手指抠着桌沿，“那陈医生守的那三天……那病房……”
“病房是真的，我在场，我记得病床的栏杆是绿漆的，掉了一块。”陈阳说，“我妈那边，前年冬天我是从她那儿得到消息的，电话。她哭着说‘你爸不行了，你赶紧去’。我去了，见了人，守了三天。回来之后我妈再没提过这事，我以为她是不愿提。”
“可是尸体呢？”刘浩在屏幕里问，“你走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走的第三天早上，他‘走’的。护士来叫我说人不行了，我进病房，床已经围上了帘子。我掀帘子之前，护士长拦了我一下，说老人走得不好看，让我留个体面。”陈阳说到这儿，自己的声音也慢了下来，“我信了。我这个职业的人，天天劝家属节哀，轮到自己，也没多想。帘子我没掀。后面的事，那边再婚的家庭料理的，那位后妈发过一条短信给我，说‘后事已办完，你不必再来’。我记恨了两年，也就没再去问过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。开春的第一场雨，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。
“帘子你没掀。”林夜把这五个字记下来，笔在纸上停住了，“护理记录我也可以调。前年冬天那个病区，那几天，收治的病人里有没有陈建国，护记录上写没写死亡，一查就清。但如果护记录上也没有——那这三天，你守的到底是什么，就得另说了。”
“先别往前推太多。”沈曼的声音从免提里出来，很轻，也很稳，“陈医生，我先问你一件事。你刚才说，你母亲的电话。前年冬天，你接到她电话的时候，是白天还是夜里？”
陈阳闭眼想了几秒。
“夜里。十一点多。我记得清楚，因为那晚我刚看完一个来访者的加急记录。”
“夜里十一点多的电话。”沈曼说，“你现在闭上眼，把那个电话从头放一遍。她说的第一句是什么？”
陈阳闭着眼。半晌，他睁开。
“放不全。”他说，“我记得‘你爸不行了’五个字，记得我答应了，记得挂了电话我就订票。可她的第一句话——我复述不出来。前面好像还有一句，我答了什么，空的。”他的手在桌上慢慢收紧，“昨晚我只当是两年前的电话记不全，正常。现在放第二遍，这个缺口太齐了。齐得像裁纸刀裁的。”
“跟‘举高高’那段一个裁法。”小美低声说。
“跟‘举高高’那段一个裁法。”陈阳重复了一遍。
免提那头，沈曼沉默了很久。再开口的时候，她的声音放得更慢了。
“陈医生，我要说一句逆耳的话。你听全了再回。”她说，“如果令尊真是引梦一门的传人，那么四十年前那个中山装的人，三十几年前王教授开的课，到他这一辈，是一条线。这条线上的人，活得很小心。你父亲当年离开你，是在你七岁出事之后；你母亲那通电话，是在你成为守门人之后；一场查无实据的病故，是在你开始查引梦人之后。你每往前走一步，你父亲那边就退一步。退得这么整齐，只有一种解释，”
“他在躲。”陈阳说，“而且他知道我在走哪一步。”
“不止躲。”沈曼说，“配合他退的人里，有你母亲，有你记忆里的整段病房。这些要么是串好的戏，要么是裁过的账。陈医生，你贸然找过去，两种结果。一种，他真想见你，你找对了。另一种，他退成这样就是为了不见你，你找过去，等于替盯着他的人点了灯。你敢保证，现在没有第三双眼在等这盏灯亮吗？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刘浩的窗口里，他把包子放下了。
小美迟疑着开口：“那……那还找吗？”
“找。”陈阳说。
他说这个字的时候，全屋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他自己先缓了口气，接着往下说。
“沈教授的话，我一个字都不敢轻视。所以我答她的方式是：不全队动，不惊动任何人，我先自己去找。不带着队里的任何东西去，黑硬币不去，网眼的消息不去，就说是一个儿子，对父亲的旧账起了疑，想问问。”他看着免提，“您说的那盏灯——我一个人去，灯小。真要是有人在等灯亮，冲我一个人来，队里至少是干净的，你们知道往哪儿捞我。这是我能想出的最稳的走法。”
“一个人去。”林夜重复，眉头拧着，“路线呢？地址呢？你连他再婚家在哪个区都只有个大概。”
“有两条线。”陈阳说，“第一条，民政的火化索引是空的，说明那边那个家庭，按‘人已过世’办的整个后事，地基是虚的。虚的账经不起细看。后妈那条短信我还存着，号码两年没变没销，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家属，留着这个号给谁用？第二条，我妈。电话是夜里十一点多打来的，第一句话被裁掉了，可电话记录裁不掉，运营商的底单里，那通电话前后的两三天，她的号码还跟谁联系过，一查就是一串。这两条线，我自己顺，慢慢顺，不惊动门里。”
“第二条线，得有个警察朋友‘恰好看一眼’。”林夜说。
“不。”陈阳摇头，“这次连你也不用。沈教授说的灯，队里谁的动静都是灯。我用我自己的眼睛去顺。查到地方，我自己去敲门。门里的事，一行都不带。”
免提那头静了片刻，沈曼开口，语气松了半分。
“行。这个走法，我挑不出大毛病。”她说，“只有一条，你去见他之前，把你七岁前后的记忆，再自测一遍。不是测记得多少，是测缺得齐不齐。裁过的账，裁的边缘会露茬。你把每一段的茬口记下来带去，见了面，一个茬口一个茬口地当面问。他说不清的，就是他裁的；他说得清又不肯说的，裁的人另有其人。这比什么问法都好用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。
散会前的最后一条，照例过各处的守夜账。张薇报树洞外溢又薄了一层；周婷报白门第三天无声；刘浩报管道的吮吸声今天只剩两段，间隔拉得很长。灵的饿，在按顿喂底下缓住了。
“都记上。”陈阳说，“喂法不变，每天一顿，量照旧。我这两天可能人不在城里，喂的那半小时我掐着钟点回来，误不了。小美，词测照考。谁要是发现我哪天没回来考试，”
“我打林警官，林警官打沈教授，沈教授坐镇全队。”小美一口气报完，“这套你上礼拜自己定的，忘不了。”
窗口一个个暗下去。刘浩走之前撂了句：“陈医生，见着你爸，替我问一句，我那管道上的事，他们引梦的管不管。”张薇走之前撂了句：“门要敲就白天敲，南方人信这个。”周婷什么也没说，窗口黑之前，她在那头轻轻点了下头。
屋里剩陈阳一个人的时候，雨还没停。
他坐在桌前，翻出手机通讯录。通讯录里那个号码存得很靠上，存的名字是两个字：爸。归属地显示南边那座海滨城市。两年多没拨过，上一次的通话记录还停在“您发送了一条短信：节哀。勿念。”
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。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，没按下去。
按沈曼的法子，得先备齐了茬口再去。他抽出一张白纸，在抬头写了三个字：七岁前。底下一条一条列：举高高、廊下、母亲缝书包带、小学同桌、院子、父亲的脸。每一条后头，他注一个字：缺，或者：在。
写到“父亲的脸”这一条，笔停了。
三十年的暖梦里，托着他腋下的那双手清清楚楚，可手往上，那张脸，怎么描都描不出来。
他在这一条后头，写了一个字：缺。写完，笔帽扣上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他握着手机，对着通讯录里那个“爸”字，低声说了一句：
“爸。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？引梦课，王教授，还有你当年为什么走，现在连你走没走，我都得重新问。这一回，我带着茬口去，你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补。”
说完，他没拨号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拿镇纸压住那张列着“缺”字的纸，起身去关窗。雨点打在手背上，凉的。他关上窗，站了几秒，又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，塞进了贴身的内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