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三日中午,陈阳坐在诊所里间,面前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从后妈那条短信顺出来的线索。
那条号码,他昨天傍晚拨过一次。响了六声,没人接。他没拨第二遍,沈曼那句“灯”的话压在头上,他不敢催。可线索不止一条,短信末尾有一句“东西随后寄你”,寄过一趟,快递底单上寄件地址是南方那座海滨小城的一个老街区。他照着这个街区往下查,查到了父亲当年教书的最后一所中学的旧通讯录。再往后,就是今天上午的事:他辗转三个电话,联系上了父亲当年的老同事,一位退了休的教务处主任,姓邝。
电话是十一点打的,讲了四十分钟。
“陈建国啊。”邝主任在电话那头翻着东西,“我记得,教语文的,笔头好,人闷。九二年南下的,走之前跟我吃过一顿饭。你问他现在?我知道一点。前几年老同事们建了个群,他进群三天就退了。退之前留了一句话,说他在那边开了个小铺子,卖旧书,让我们谁去海边玩,可以去坐坐。地址他发了,就发过那么一回。”
“铺子叫什么名字?”
“想起来了,叫‘拾遗’。拾遗书店。地址我等下发你。”邝主任顿了顿,“小陈,我多一句嘴。你父亲这些年,跟老家这边几乎断了。同学会不去,年节不回。有一年他名字上了讣告——老三届的名单里,说他病故了。名单传到群里,都当真了。结果隔了小半年,有人在海边旅游,撞见他守着铺子看书,活得好好的。讣告那事,谁也没跟他对证过。”
“活得好好的。”陈阳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活得好好的。”邝主任说,“这事儿怪就怪在这儿。一个活人,死了两回,一回是你家里办的,一回是名单上登的。你说这老头,图什么?”
“邝主任,谢了。这事我正要去当面问他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在桌前坐了十分钟。然后他起身,出门,去火车站,买了两张票。
两张。买的时候他只犹豫了一秒。他知道有一张大概率要作废,但他更知道不作废的概率有多大。
下午三点,他回到诊所收拾东西的时候,林夜正好过来送档案。进门看见桌上摊开的票,拿起来看了一眼:明天上午九点四十,南下的高铁,两张,相邻座位。
他把票放下,二话不说,转身就走。陈阳以为他走了,结果他五分钟后回来,手里拎着自己家的一只行李包,包已经收拾上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阳把票抽了一张回来,“这次是家事。我在周会上说定了的,我一个人去,谁都不带。你去了,动静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你说的那一套,对刘浩他们管用,对张薇管用,对我不管用。”林夜拉开行李包,把充电器、备用证件、一本卷二的工作笔记一样一样码进去,头也不抬,“你自己捋一遍。你的身份是什么?守门者。守门者出门,身上背着什么?网眼,一条跟门内通着的线。你一个人跑到两千公里外的陌生城市,万一门里那边有动静,你的网眼在你身上热了、凉了、抽了,谁给你作证?谁掐你的钟点?去年秋天张姐那摊事,你在县城待了一夜,回来第一句话就是‘幸亏小美在电话那头记了时间’。规矩不是你定的吗?守门者出门,得带地线。”
“带地线不用你亲自,”
“地线得是人。”林夜码完最后一样东西,拉上拉链,这才抬头,“而且这个人在警局备过案,会查底档,认得你所有的暗号,还能在你跟你爸谈崩了的时候,在门口给你兜个底。全队数一圈,你挑不出第二个。”
陈阳看着他,看了足有十秒。
“我周会上白说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白说。”林夜说,“你说的‘不惊动任何人’,指的是不惊动门里门外盯着的那些眼。我这块地线,不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走,跟你坐一趟车而已。真到了地方,你进书店,我在街口。你跟你爸说话,我一个字不听。这不算掺和家事,算值班。”
“街口。”
“街口。”林夜说,“这是底线,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给,我就买同车厢的散座,跟着更紧。”
陈阳笑了一下,笑完把抽回来的那张票又推了回去。
“相邻座。”他说,“行,你赢了。”
安顿完这个,还有更难的一关:喂灵。这一趟来回少说四天,人不可能每晚掐着钟点回城入梦。陈阳在晚饭前给沈曼打了电话,把这个缺口摆了出来。
电话那头,沈曼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能做半个。”她终于说,“你听我说完。我没有你的网眼,开不了缝,做不了‘喂’。可是老刘那段古你讲了,那个中山装的人怎么说的?在床边讲三样事,暖的,甜的,平安的,不讲疼怕愧。这是引梦的老法子,不入梦,只引线。我外祖父那一支传下来的东西,我母亲教过我一点皮毛,这些年没动过,但法子还在身上。”
“您拿什么引?它要的是梦。”
“拿你留下的锚。”沈曼说,“每晚定一个钟点,你在外地,我在家里,你在电话这头把你当天的暖梦剥一片,讲给我听。我在这头接着,照老法子往里引。引不到缝里去,可够给它垫一口。垫不满一顿,垫半顿,撑不撑得住,试一晚就知道。”
“半顿,四天。”陈阳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“它要是垫不住,转头去抽活人,”
“那就缩短。”沈曼说,“第三天谈不拢,你就回来。谈拢了,你也回来。四天是上限,不是目标。小美两头掐钟点,全城统计一天一发,数字弹回去,你当天动身。这套你自己定规矩的,我只是照着填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就这么办。今晚十点半我先喂一顿足的,把底垫厚,明早出发。”
晚上九点,小美来送东西。她拎着一个袋子,里面是一路吃的、常用药、还有一个保温杯。
东西放下,她站着没走,红着眼眶,先把喂灵接班的流程一条一条复述了一遍:每晚十点半,沈教授连线,陈阳剥梦,沈曼引,她掐表记录;全城统计每天早上发群里,数字反弹超过十个,当天催回。
“流程你比我都熟。”陈阳说,“记性没问题。”
“记性没问题。”小美吸了下鼻子,绕了半天,还是把憋着的话说了出来,“陈医生,你路上小心。找到陈叔叔……好好说,别吵架。”
陈阳笑了。
“我跟他二十年没见了,吵不起来。”他说。笑完,他顿了顿,声音自己低下去,“吵架得熟。我们俩现在,连吵架的底子都没有。我只是……想知道他为什么走。知道了为什么,后面的事才有得谈。”
小美点头,抹了把眼睛,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明早我来送站。你别赶我,送站不算惊动谁。”
“送站不算。”陈阳说。
二月二十四日上午九点四十,高铁准点发车。
小美在站台上送到检票口,挥了下手就转身,没多站。车厢里,陈阳和林夜找到座位坐下,林夜把包放上行李架,坐下就开始翻卷二的笔记,一副进入值班状态的样子。
列车出城,提速。窗外的城市一截一截退后,楼群矮下去,换成大片返青的田野,雨后的地气一层一层往玻璃上扑。
陈阳靠着窗,看了很久的田。看过了两个省的边界,他忽然开口。
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林夜没抬头。
“你说,我爸当年要是没走——”陈阳的眼睛还在窗外,“我七岁那场火之后,会不会就不一样了?我妈后半辈子不会那样,我这些年的账,也不会是空一半的。”
林夜的笔停了。他合上笔记,看了陈阳一眼,没有回答。
半晌,他从包侧袋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,拧开,递了过去。
“两千公里。”他说,“水备足,话省着点。留到书店里说。”
陈阳接过水,拧上盖,握在手里。列车过桥,车身微微一震,窗外的江面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张列着“缺”字的纸,展开,从头看了一遍,然后折好,重新收进贴身的地方。
下一站的名字在车厢广播里报出来的时候,他把身子往椅背里放了放,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