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四日夜里到的南城,高铁跑了八个多小时。出站时海风扑过来,湿的,带咸味。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馆住下,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上午,陈阳先办了正事:在旅馆房间里,跟沈曼连线,剥了一片暖梦过去,沈曼在那头照老法子引,小美掐的钟点。半顿垫完,群里张薇报的数是三,没反弹。他这才收拾出门。
地址是邝主任发的,老城区,叫汐安街。两个人打车过去,车在街口停下,林夜没往里走。
“街口。”他指了指斜对面一家茶饮店的檐下,“我在那儿。你办你的事。”
“可能要一两个钟头。”
“我带书了。”林夜拍了拍包,就站到了檐下。
汐安街窄,两边是骑楼,晾着衣裳,飘着鱼干和海腥的混味。陈阳顺着门牌找过去,找到门牌号的时候,先看见的不是招牌,是门口堆的几摞旧书,摞得齐,最上头一摞压着一块砖。日头正好照过来,照在一排一排的书脊上,泛着暖黄。
招牌在书堆上方,木头的,漆色斑驳。两个字:拾遗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抬脚进去。
店里比外面暗,也比外面静。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,过道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。收音机开着,音量拧得极小,播的是本地台,唱一段不知道什么戏。有翻书的沙沙声,从店堂深处传来,陈阳循声看过去——一个穿灰毛衣的老头,坐在墙角翻一本画册,头发全白了,看得极慢,一页要看半天。不是他。
柜台在里间门口。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男人,头发花白,戴一副老花镜,正低着头修补一本书。他手边一小碗浆糊,一把小刷子,一把裁纸刀,动作很慢,很稳,书脊拆开的一线一页在他手底下抹平。陈阳在门口站住,就那么看着他补完了一页的书脊,看他拿起裁纸刀,刀刃贴着纸边,一刀裁下去,裁得又直又平。
那个收笔的姿势,陈阳小时候在成绩单上看过千百遍。
裁完这一刀,男人像是察觉了什么,手停了。他抬起头。
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,落在陈阳脸上。
二十年没见。老了许多,头发白了大半,脸瘦了,可眉眼还是那副眉眼,眉是平的,眼角往下沉,沉静的书卷气一点没变。陈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二十六年里他描不出的那张脸,此刻就坐在三步之外的柜台后头,清楚得每一道纹路都在。
父子俩就这么对视着。谁都没先开口。
墙角那个翻画册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画册轻轻合上,起身,一步一步挪出门去了。门上的旧风铃响了一下,又静了。
半晌,陈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,搁在补了一半的书上。他先把浆糊碗挪开,把裁纸刀收进抽屉,做完这几件事,才重新坐直,开口。
“你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我等了你二十年。”
陈阳的喉咙发紧。他在路上把开口的话备了十几版,从“爸”到“陈建国”到“我来问你几件事”,此刻一版都用不上。他站在原地,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干巴巴的:
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“知道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七岁那年出事,我算过一次。你觉醒入梦那天,我又算了一次。两次算的是同一笔账,你迟早会顺着这条线走到这间铺子。早十年晚十年的事。”他看了儿子一眼,“比我想的晚。也比我想的稳。你没莽着来,路上先查了我的底,对吧?讣告那个事,你就是查出来的。”
“医院的死亡记录是空的。”陈阳说,“火化索引也是空的。爸,前年冬天那三天,我守的是什么?”
“守的是一个帮你信这件事的人。”陈建国说,“人没死,床是真的,病是装的,帘子后头没人。你母亲配合的。这事我认账,回头一条一条跟你算。今天不是先算这个的日子。”他弯下腰,从柜台底下摸东西,“你既然查到了这儿,门里的事,你也已经走得不浅了。”
他直起身,手里多了一只旧木盒。不大的盒子,巴掌长短,木色深得发黑,四角包着铜,铜也乌了。他用袖口擦了擦盒盖,推过柜台,推到陈阳面前。
“你觉醒入梦那天,我就知道,你迟早会找到这来。”他说,“这里面的东西,按你爷爷的规矩,得你亲手来拿。今天你来了,正好。”
陈阳没有伸手。他盯着那只盒子,又抬起头。
“爷爷?”
“你爷爷。”陈建国说。
“我爷爷是乡下小学的教员。”陈阳一字一字地说,“教了一辈子书,我七岁前见过他几面。他早过世了,我上高中那年,家里去上过坟。爸,一个乡下教员,能留什么给我,还得守到今天?”
陈建国看着他,看了很久,眼神里那点平静的东西松动了,底下压着的不是愧疚,是一种陈阳说不清的神色,像是疲惫,又像是了却。
“坟是真的,人埋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教员也是真的,教了一辈子。可‘只是个教员’,这话是家里人拿来糊弄外人的,糊弄着糊弄着,把你这个孙子也糊弄进去了。”他伸手,点了点柜台上那只木盒,“你爷爷,才是真正的引梦人。老刘见过的那个穿中山装的,是他师弟。王长顺开课那一届的七个人里,你爷爷没去,我去了,我是替他去认那个门的。”
“引梦人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这一路上备好的所有问题,在这一刻全乱了序号。“陈家……”
“陈家这门手艺,三代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爷爷传我,我资质不够,学了个半吊子,撑不起门面,到你出生那年,这一支就算断了。断了不是没了。”他抬起眼,眼睛在昏暗的店堂里亮了一下,“你出生第七天,你爷爷抱你,抱了整整一夜。天亮他把我还给我,说了一句话,‘手艺没断,落在这孩子身上了。别教他,等他自己开。’”
“所以你从来不教。”陈阳的声音低下去,“举高高,你举。可你从来不跟我说为什么。”
“举高高是开手。”陈建国说,“引梦的第一课,不在课上,在手上。你爷爷举你,我举你,一辈一辈都是这么举的。举到七岁,够了,本来够了——”他停住。这个“够了”后头的空白,两个人都没接。
店里静了几秒。收音机里那段戏不知什么时候唱完了,播起了天气预报。
“七岁之后呢。”陈阳问,“那场火之后,你走。你走,不是撑不住一个散了的家,对吧?”
陈建国没有答。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,低下头,把那本补了一半的书拿起来,捏了捏书脊。
“火的事,今天说不动。”他说,“你先拿盒子。规矩是你爷爷定的:先开盒,后问火。他说过,孙子来拿盒子的那天,先让他看见他爷爷是谁,再让他问他爸为什么。顺序错了,账就乱。”
陈阳站了一会儿,伸手,把木盒拿了起来。
盒子入手比看着沉。盒盖上有一道细细的缝,缝边磨得光滑,是常开常合磨出来的。他捧着盒子,指尖搭上盒盖,没有立刻掀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个问题,先问在开盒前头。你等我二十年,等的是我,还是等这只盒子离开你手?”
陈建国补书的手停了。他隔着老花镜看儿子,半晌,慢慢地笑了。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,笑得很短。
“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像你爷爷。”
他把书放下,说:
“我等的是盒子有一天能走。盒子在你手里,我就卸了差。这差,我替我爹看了四十年铺子,看够了。”
陈阳的手指收紧,掀开了盒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