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五日早上八点,书店阁楼。
昨晚父子俩聊到后半夜,各自的房都安排在了店后头的小间。天亮时陈建国先起来了,陈阳下楼,看见柜台上摆着三碗白粥、一碟咸鱼、一碟花生米,林夜已经端着碗在吃。
“吃完了上阁楼。”陈建国说,“今天教你第一课。”
“教?”陈阳坐下,“爷爷的规矩不是不留教的话?”
“规矩是不留书上的教。”陈建国舀了粥,“铃这一门,纸上写不全,你爷爷自己在手记里写过:‘术在手上,不在纸上。’他走了,这门课就得我顶。我这半吊子,教不了你十分,教个三分,够你起步。”他看了一眼林夜,“林警官,今天要借你用一用,你不介意吧?”
“用我?”林夜放下筷子。
“当教材。”陈建国说,“引梦的课,得有个活的做梦的人。”
林夜看了看陈阳,又看了看老头,把碗里的粥喝完:“行。用吧。要睡就让我睡个够。”
上了阁楼,那张旧榆木书桌擦干净了,爷爷的空盒和装着遗物的木盒都收进了抽屉。桌边挪来一把竹躺椅,陈建国让林夜躺下。
“规矩先讲。”他站在桌边,对陈阳说,“你三年入梦的路子,是闯。闯这一路的规矩,你比我熟,不用我讲。引梦这一路,规矩反着来。第一条,也是头一条:引梦人不进梦。”
“不进梦,怎么影响梦?”陈阳问。
“放风筝。”陈建国说,“放过风筝没有?”
“小时候放过一回。没放起来。”
“那你也知道放风筝的人是站在地上的。”陈建国说,“风筝在天上自己飞,人不上天。人管的是什么?是线。线松一点,风筝自己往上飘;线紧一点,风筝自己拐弯。从头到尾,人没碰着风筝一下,风筝飞到哪儿,跟人放线的手上功夫大有关系。”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桌上那枚铜铃,“引梦铃,就是线。做梦的人是放风筝的人,梦是风筝。你摇铃,就是收线放线。你收放得对,梦顺着你的方向飘;你收放错了,风筝栽下来,砸的是做梦的人。”
“我在梦外摇铃,一个跟我隔着墙、隔着城市的人,他的梦会听我的?”
“为什么会听,我说不清,手记里也说不清,你爷爷写了四个字:‘铃同梦源’。”陈建国说,“别管为什么,先管怎么用。怎么用,三句:心里想着那个人,手上摇铃,摇三下,停。”
“就这三句?”
“就这三句。”陈建国说,“第四句是爷爷没写的,是我这半吊子三十年自己摸出来的:想着谁,得真心想。想得杂,线就乱。你想着这个人的名字,心里得同时有这个人的样子,他笑什么样,说话什么样,站着的姿势什么样。样子全了,线才对得上。缺一样,线就搭错人。”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躺椅上的林夜。林夜闭着眼,呼吸已经放匀了,是真睡着了。昨夜她守着店堂后半夜,后半夜才合的眼。
“正好。”陈建国压低声音,“教材现成。你来。想他,摇三下,停。”
陈阳拿起铜铃。入手还是那个温润的沉。他站在桌边,握着铃,闭眼想林夜。
想名字容易。可按父亲说的,得想样子。他想林夜站在街口茶饮店檐下的样子,想她改排班表时头也不抬的样子,想她在阁楼梯口低头看茶杯的样子,想她昨夜在店堂后半夜守着的那盏灯。想着想着,一个人在心里的样子齐了。
他睁眼,抬手,轻轻摇。
一声。
铃声在阁楼里荡开,往低处沉。第二声,第三声,停。
躺椅上的林夜,眉头先是微微蹙起来,蹙得很轻,像是梦里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。停了两秒,那道眉缓缓地舒展开。又过几秒,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看得出来。
陈建国在旁边点了点头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,“第一回摇,能成,是才。第二回能不能成,才是功夫。你看他眉毛,先蹙后舒,先蹙,是线搭上去的那一下,梦觉得有人碰它,本能地缩。后舒,是你心里那个人的样子,顺着线渗过去了。他现在梦见的,多半是你。”
“梦见我了?”
“你摇铃时心里想着谁,谁的梦就朝你靠近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想着他,他的梦就往你这边飘。飘过来之后,飘向哪儿,是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方向,就看第二摇。这一课叫引,下一课才叫导。今天不贪多,就练引。”
陈阳低头看着手里的铃。这一路的门道,跟他的路子完全是两个方向。他三年来钻进梦里,站在洪流当中,用命去拽人;而这一门,站在梦外,摇三下铃,让梦自己转过来。
“爸。”他忽然抬头,“我问一句实用的。这个铃,能不能引门内那个东西?钥匙之灵。它困在门里,饿了三十年,现在我们喂它吊命,遗卷说餍足而困,困极而眠。要是能用铃引着它,引它往眠的方向走,”
陈建国摇头,摇得很干脆。
“引不动。”他说,“引梦铃只能引活人的梦。门内那东西是什么?你自己讲给我听的,无数死梦聚成的聚合体。死梦,铃对它无用。铃这一门,从头到尾,接的是活气。人活着,梦是活水,线搭得上。人没了,梦成了死水,线搭不进去。你在门里喂它的时候,要能用铃引它,你爷爷那辈人早用了,轮不到你。”
“三十年,陈家就没人试过?”
“试过。”陈建国说,“你叔公试的,就是拿它喂活人暖梦那一路的先辈。也是从那一辈起,谱系里立了条铁律:铃不入门,线不搭死。铁律立在纸上,是有人吃过大亏的。”
陈阳握着铃,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这门手艺,对我眼下这摊事,还有什么用?”他问,“活人的梦我引得动,可我要治的是死梦聚成的东西。”
陈建国看了他一眼,从抽屉里把那只装遗物的木盒重新拿出来,打开,取出那册手记,翻到中间某页,摊开,推到儿子面前。
“你昨晚上问药引,让我搁一搁。”他说,“现在我答你。引梦铃真正的用处,不在引,在辨。”
“辨?”
“引梦人这一门,吃饭的本事有两样。”陈建国说,“一样是引,摇铃导梦,这是外头人看得见的。另一样,是听线。每一个梦,都有线头。梦是风筝,线头连着放风筝的人。引梦人的耳朵,能听出线的来路,这根线连着的是活人,还是,别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摊开的那页手记。陈阳低头看,那页上,爷爷的小楷写着一行:
*“梦有线,线有头。头者,牵梦者也。听头,知梦之来处。活头暖,死头冷,别头之法,在铃心。”*
“在铃心。”陈阳念。
“铃心里空着,摇的时候你听外头的响。”陈建国说,“听线的功夫是反过来的。你不摇,把铃贴在耳边,铃口对着要听的方向,静着,用铃听。”他拿起铃,示范了一下姿势——铃托在掌心,铃口侧过来对着躺椅,“这姿势搁一刻钟,耳朵顺着铃壁听。听久了,活人的梦,线头是暖的,嗡嗡的,像远处有人说话;死梦的线头是冷的,哑的,像线那头什么都没有,只有东西贴着线爬。你爷爷能听出一城的梦线,哪个院里的人今夜梦不顺,他隔着一堵墙就知道。这门功夫我练了三十年,只听得出三五步内的。”
他把铃递回来。
“你要治门内那个东西,缺的药引是‘七徒’也好,是别的也罢,先把听线练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们那一队人,谱系、木匣、丧钟本、门、管道——你们看门的东西一样样都全了,可你们没有一样东西能‘听’。看不见线,你们喂它、防它、挡它,全是隔着一堵墙在干活。看得见线,才知道它的根在哪一头,哪一根线是它的死结。药引藏在哪儿?就藏在线里。”
陈阳接过铃,托在掌心,铃口对着还在睡的林夜,学着父亲的姿势,静下来,听。
听了很久,什么也没听见,只有阁楼外的海风和楼下的收音机。他刚要开口说没动静,忽然,耳朵里极远的地方,过了一丝嗡。暖的。他一惊,那丝嗡就断了。
“听见了?”陈建国问。
“一丝。”陈阳说,“一下就没了。”
“一下就够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第一课,过了。你爷爷当年第一课,听的是一夜,才听出这一丝。你听了一刻钟。”
躺椅上,林夜翻了个身,醒了。她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看父子俩。
“我梦见你俩了。”他对陈阳说,“在阁楼上,你拿着个铃,你爸站着教你。梦里我站在梯口,你俩谁都没赶我走。”他顿了顿,摸了摸后脑勺,“怪了,这梦做得真清楚,醒了一点都不散。”
“引过的梦就是清楚。”陈建国说,“不散的梦,人才记得住。”
林夜“哦”了一声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问陈建国:“陈叔叔,刚才睡着的时候,有一阵,我听见特远的铃响,响在梦外头。那是不是您俩谁摇的?”
陈阳和父亲对视了一眼。
“是我。”陈阳说,“第一课,借你当了回教材。”
林夜看着他手里的铜铃,看了几秒,点头:“难怪那梦做得踏实。回头多借我几回。”
陈建国把木盒收好,放回抽屉,抬头对儿子说:
“听线这一门,急不来。你在店里住一天,我陪你练一天。什么时候你贴着铃能听出楼下那条街上有几人在打盹、哪个的梦不顺,第一层就算成了。成了第一层,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成了第一层,你再回去,贴着你们的门听一听。那东西聚了三十年,几万条死梦的线攥在一处。你听清它里头哪一根是它的死结,药引那两个字,就不用等你沈教授显字了,你自己能认出来。”
陈阳把铜铃收进兜里,隔着布料按住。
“今天就练。”他说,“先从楼下那条街练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