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城的日子,过得比陈阳预想的快。
第二天整天都在练听线。他搬了把竹椅坐在书店门口,把铜铃托在掌心,铃口对着汐安街,一坐就是一上午。头一个钟头什么也听不出来,耳朵里只有鱼贩子的吆喝、电动车的喇叭和海风刮过骑楼的声音。到了第二个钟头,耳朵深处忽然掠过几丝极轻的嗡响,都是暖的,可他数不清楚到底是三个人还是两个人,因为其中有两丝几乎叠在一起分不开。陈建国坐在他旁边修书,不催也不指点,只在儿子报数的时候用铅笔记一笔。中午对答案:整条街上打盹的人,加上店里靠墙打瞌睡的看书客,一共四个。陈阳听出了三丝,那两丝叠着的其实是娘儿俩,坐在同一个门洞底下乘凉。
“叠着的最难分。”陈建国把铅笔搁下说,“第二天能听出三丝,你爷爷当年听了会点头。”
下午接着练摇铃。对象是街尾那个天天来蹭书看的退休邮递员,蓝布衫,趿拉鞋,翻页的时候习惯用指头蘸一下唾沫。陈阳在柜台后面想着老头的这副样子,轻轻摇了三下。老头靠在墙角打盹,眉头先是蹙了一下,随即舒展开来。傍晚收摊的时候老头醒过来,跟陈建国嘟囔说怪了,今天这一觉睡得踏实,梦见孙子了,好几年没梦见过那孩子。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可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:第二课的一半也过了。
晚上的时间归父子俩。林夜很识趣,吃完饭就自己出去沿海边散步,把夜里这段空档留出来。爷俩坐在书店门口的骑楼底下,一张小桌,两把竹椅,一壶粗茶,慢慢喝,慢慢聊。
茶喝到第二泡,话就自然慢下来了。第一晚在阁楼上对的是硬账,火灾的来龙去脉、被裁掉的记忆、当年为什么非走不可。从第二晚起,聊的就全是软的东西:爷爷生前是个什么样的人,陈阳小时候在乡下过的那两个暑假究竟干了些什么,陈建国南下头一年住在哪儿、怎么盘下的这间铺子、头一个冬天生意冷清到什么地步。二十年断掉的线,就着一壶一壶的茶,一截一截往回接。有一晚聊到后半夜,陈建国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说话的样子,越来越像你爷爷。慢,但是每个字都是掂过的。”陈阳听完,端着茶杯半天没喝。
第三天傍晚,小美的消息来了。
“陈医生:江州一切平稳。昨晚沈教授引线顺利,我掐了表,全程二十六分钟。全城统计今天是二。张姐说树洞外溢薄得快看不见了。周婷那边白门第四天无声。刘浩问您什么时候回,说管道那头录了个新东西,要当面跟您对。词测的题我攒了三天的,回来补考。陈叔叔好。”
数字是二,连着三天没反弹,沈曼的半顿喂法撑住了。陈阳把消息递给父亲看,然后说该回去了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陈建国点头,“明早的车。今天夜里上阁楼,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办。”
晚饭后,林夜上楼收拾两个人的行李,把阁楼又空了出来。
阁楼的灯亮着。旧榆木书桌上,那只爷爷留下的大木盒重新摆了上来,盒盖敞着,里面空空的。手记和铜铃下午就已经装进了陈阳的包里,此刻桌上这只空盒,像一个交接仪式的尾声:东西走了,盒子还留在原地。
“东西你都带走了,我这边能给你的,就剩一句话了。”陈建国站在桌边,语气比这三天任何一次都郑重,“这句话不是我说的,是陈家的祖训,一辈一辈口传下来的。我爹传我的时候,是在他咽气前那半宿。巧得很,如今我传你,也是等到要开口的这一天才传。你站好,听清楚了。”
陈阳站直了身子。
“引梦人,引梦归途,不引梦入歧。”陈建国一字一字说得很慢,“这十个字,你爷爷写在手记的最末一页,也刻在这一门的心口上。什么意思呢?你要引的梦,是让人回家的梦。人做错了事,走岔了路,困在里头出不来,你摇铃,是把他的梦往家的方向引。归途,是引梦人唯一该引的方向。哪一天有人拿这门手艺,把梦往别处引,往深渊引,往执念里引,往回不去的地方引,那就不叫引梦了,那叫赶梦。赶梦的人,手艺越大,造出来的孽就越大。祖上传这十个字,传的不是技术,是缰绳。才越大,缰绳越要勒得紧。”
陈阳把这十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两遍,忽然抬起头。
“爸,我这一路查过来,有个人正好对得上这十个字。”他说,“沈砚。第一代守门人,遗卷的主人。他把钥匙之灵种进门里,种的是他自己的执念,遗卷上写那执念的底子是舍不得,舍不得他没能救回来的人。他拿执念去种灵,等于是想把那些人留在门里,留在梦里,永远不散。这不就是把梦往回不去的地方引吗?他把归途引成了歧途,自己大概都不知道。”
“门里的事,我插不上嘴。”陈建国说,“可这个理是通的。你爷爷当年评价他师弟,说那条路上没家,其实就是一样的病。心里舍不得的人,最容易干出这种事来。他自己觉得是在给人留一个家,实际上是把人往里头锁。”他看着儿子,“所以这十个字你必须记死。你往后要治门里那个东西,要找药引,要喂它、哄它睡,路子千条万条,最后都得从这十个字底下过。哪一天你发觉自己正在把什么东西往回不去的地方引,不管你的心有多好,先停下来,再想。”
阁楼里安静了一阵,只有灯泡发出细细的嗡声。
“爸,我记住了。”陈阳说。
“记住了就好。”陈建国伸手把空木盒合上盖,捧起来,放进桌边的旧柜子里,“东西传完了,往后陈家这一门,醒着的人是你。我在南边替你守着这间铺子。你要是哪天在门里走丢了,想想起这儿还有一家书店,还有一条退路。干你们这一行的,干久了,得给自己留一个回得来的地方。”
“你就是我留的那个地方?”
“我爹给我留的是乡下那个院子,我给你留的是这间铺子。”陈建国说,“一辈比一辈退得远,可都得留一个。”
二月二十六日清晨,车站。
陈建国送到检票口,没多说话。他穿着那件灰毛衣,手里拎着一网兜水果,是一早特意去街口买的。到了闸机口,他把网兜塞给林夜,然后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路远,当心。”
“爸,铺子看好。”陈阳说,“过些日子我带个消息回来。门里那摊事有个了结的时候,我回来喝你一壶茶,把整本的账从头到尾讲给你听。”
“我等着,不急。”陈建国说,“茶存得住。”
检票的广播响了。陈阳和林夜进了闸,走到扶梯口的时候,陈阳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头站在栏杆外面,没有挥手,就那么笔直地站着,站成一竿安静的样子。
列车启动,站台缓缓向后退去。那个花白头发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点,被立柱挡住,看不见了。
陈阳在座位上坐了一阵,然后从包里取出引梦铃,用那块深蓝的旧布仔细裹好,收进贴身的内袋,跟那张列着茬口的纸放在一处。纸上原来标着“缺”的那一条,父亲的脸,如今认得了,这一条划掉了。这一趟南下,他带回来的东西比出发时预想的多:一枚铃,一册手记,一句祖训,还有一个迟到了二十年才重新认回来的父亲。
“回了?”林夜在旁边问。
“回了。”陈阳掏出手机,给小美回消息,“明晚到,到家当晚恢复喂灵。攒下的词测,第二天一早补考。”
发完消息,他调出备忘录,在最顶上新建了一行,把十个字一个一个敲了进去:引梦归途,不引梦入歧。敲完,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靠向椅背闭眼歇着。
窗外的海岸线在远处亮出一道边,很快被丘陵盖了过去,田野一层一层地铺回来,朝着江州的方向延伸。林夜从包里抽出卷二的工作笔记翻看,看了一阵,忽然开口。
“对了,回去的路上我跟你提一件事。刘浩说管道那头录了个新东西,要当面跟你对。他特意说‘当面’,不走群里的渠道。他那个脾气你应该清楚,说‘当面’的时候,从来就不是小事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阳睁开眼,“回去先办三件事:补考,喂灵,听刘浩的新录音。哪一件都拖不得。”
广播里报出下一站的名字。他坐直了身子,伸手在内袋上按了一下,铃在,纸也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