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号早上,陈阳拖着行李箱回到江州的时候,城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夹雪,路面湿漉漉的,屋檐上还挂着冰棱。
出租车在诊室楼下停稳,他付了钱,刚把行李箱拎下车,就听楼上一声喊。
“陈医生回来了!”
小美从楼道里冲下来,棉袄的帽子都没系好,一边跑一边喊。跑到跟前,她先站定,仰着头把陈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——脸色、眼窝、手上的冻疮,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完才松了口气。
“还行,气色还行。”她说,“你可算回来了!这几天沈教授喂灵,喂得我心惊胆战的。”
“喂灵怎么了?”陈阳拎着箱子往楼道走。
“你也知道那个钥匙之灵,就住在沈教授诊所后头那间屋里。沈教授每天给它喂‘悔’,说是它唯一还认的东西。可那个‘悔’快没了,就跟油灯快熬干了一样,一天比一天暗。沈教授不说,我看得出来她愁。”小美跟着上楼,絮絮叨叨,“刘浩叔本来天天来的,后来沈教授说人多它不安,就改成他远程守着。周姨也是远程。”
诊室里果然坐了一屋子人。林夜窝在他那把老位置上,刘浩在旁边嗑瓜子,桌上两部手机支着,一部连着张薇,一部连着周婷。见陈阳进来,林夜第一个站起来,上下瞅了他一眼:
“出去这一趟,人没掉肉,东西带回来了没?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
陈阳把行李箱打开,从最里层取出一个用软布裹着的物件,一层一层揭开。软布中央躺着一枚铃铛,铜的,不大,比拇指大不了多少,铃身刻着细密的纹路,铃口封着一小截红绳。铃铛旁边放着一本线装的旧册子,封皮上的字磨得快没了,凑近了才辨认得出五个字:陈氏引梦录。
“我来介绍。”陈阳把两样东西摆到桌子中央,“这枚,叫引梦铃。这本,是我家的家传册子。我这趟出去,找到的是我自家的根。”
屋里静了静,然后所有人都凑了过来。连两部手机那头都安静了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简单讲。”陈阳坐下来,“陈家这一脉,往上数,是引梦人。祖上传下来的营生,就四个字,引梦归途。谁家的孩子梦丢了、人的梦散了、走夜路回不来的,引梦人摇铃听线,把梦顺着线引回它该去的地方。这手艺传了不知道多少代,到我爷爷那辈断的——他不让后人再碰,把铃和册子封在了老宅。我这趟去,把封的东西取回来了。”
“等会儿等会儿。”刘浩手里的瓜子不嗑了,“合着陈医生,你家是祖传手艺啊?”
“祖传,但断了。”陈阳说,“我爷爷封它的时候没留话,为什么封、为什么断,一个字没说。册子里也没写。我是到了老宅,把册子从头到尾读了三遍,才把这门手艺的规矩摸了个大概。”
“那你现在,会了?”刘浩问。
“会一点。”陈阳很实在地说,“听线这一门,册子里讲得细,我这几天在路上一直在练。引梦归途的正经功夫,我还差得远。”
张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问得很直接:“那这引梦铃……能治钥匙之灵吗?”
陈阳摇头。
桌边几个人明显都愣了一下。
“白跑了这一趟?”林夜眉毛拧起来。
“没白跑。”陈阳说,“铃引不了它。引梦铃有个死规矩,只引活人的梦。钥匙之灵不是人,也不是活梦,它是被烧剩的一把钥匙攒成的东西。铃摇到它跟前,引不动。”
“那你提这一出干什么。”林夜靠回椅背上。
“因为铃引不动它,可‘听线’看得见它。”陈阳把引梦录翻开,翻到中间一页,推到桌子中央,让大家都看得见,“你们看这里。引梦人接活儿,第一步不是摇铃,是听线。每个人的梦里都有线,牵着他自己的来处和去处。散了的梦、丢了的梦,线还耷拉在原地,一根一根,引梦人得先分清哪根线是哪的,才知道往哪儿引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钥匙之灵身上,也有线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周婷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我在回来的车上一直在想这件事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现在的路,是什么路?沈教授喂‘悔’,喂的是沈砚留下的那点东西——那是它唯一的软肋,我们一直指望这一点悔,能把它拖住、拖软、最后拖垮。可小美说得对,悔快被吞光了,油灯快熬干了。灯一干,软肋没了,它就成了一个纯粹的东西,谁的话都不认,谁的账都不算。”
“那听线能干什么?”刘浩问。
“听线能分线头。”陈阳的手指点在那页图上,“要是钥匙之灵身上,还耷拉着几根线,我想试试,用听线的法子,一根一根把它捋出来。烧掉的那些梦——李默、零七、这些年苗圃里被它烧掉的所有梦,理论上,每一份烧剩的渣滓,都可能牵着一根没死透的线。那些线,原本连着归途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张薇的声音慢下来,“它身上,可能还留着一根连着归途的线?”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引梦人讲究引梦归途。我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想了三天,越想越觉得,这不光是对活人说的话。梦,只要还有一根线连着去处,它就还有的引。钥匙之灵吞了几百份梦,那几百份梦里只要有一份、一缕、一个线头还没死透,那根线就还在它肚子里,还朝着归途的方向。”
“然后呢?”小美趴在桌边,“找到那根线,拽它?”
“不拽。引。”陈阳说,“把那根线从它那一团乱麻里分出来,像从打结的毛线团里抽线头一样,慢慢抽。抽出来,引向归途。线一动,牵一发动全身,它肚子里那些被烧的梦,说不定都能顺着这一根线,一个牵一个地往回走。它不需要被打死穴,不需要被喂垮。它肚里的东西都走了,它自己……也许就能安眠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很久。林夜第一个开口,声音压得低:
“陈阳,这条路,你走过吗?”
“没走过。”陈阳答得干脆,“引梦录里写的是引活人的散梦。引一个吞了几百份梦的东西,册子里没有这一页。可能走不通,走到一半线全断,可能它察觉了反咬一口,可能那根线根本就不存在。”
“那你为啥觉得值得一试?”刘浩问。
陈阳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因为它要是成了,”他说,“李默能顺着那根线回家。零七能回家。所有被烧掉的梦,那些年苗圃里一个一个没了的名字,都能回家。我们原先的路,是拖垮它、掐死它,赢了,也是赢在一片废墟上。这条路不一样。这条路要是走通了,是带它们回家。”
他看向围在桌边的一圈人,又看了看那两部亮着的手机。
“我知道这是险棋。你们谁都可以说不行,说了不算投反对票,是本分。沈教授那边,我会先跟她说清楚,喂灵不能停,悔还得接着喂,我这是给它边上另开一条道,两条腿走路,不是拆她的台。”
屋里又静了一阵。窗外雨夹雪停了,有孩子在楼下放炮,一声闷响。
小美第一个举手,举得笔直。
“试!”她说,“陈医生你引路,我们跟着!”
刘浩把手里的瓜子壳拍进纸篓,一拍大腿:“废话,这还用举手表决?李默是我送走的,他要是能顺着线回家,我第一个报名。”
张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:“算我一个。你们谁也不懂林子里的线,我可以帮忙,树根那套,跟你们这个听线,说不定是一个祖宗。”
周婷最后开口,声音稳稳的:“陈阳,先去见沈教授。当着她的面说。她喂了一个月的灵,那东西认她,这一步绕不过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把引梦铃用软布重新裹好,和那本引梦录放在一起,塞回贴身的包里,“现在就去。林夜,你跟我一起。”
“走。”林夜抄起外套。
两人下楼的时候,小美追到楼梯口喊:“陈医生!找到了那根线,记得先告诉我!”
“先告诉沈教授。”陈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“第二个告诉你。”
雨后的街面反着光,陈阳把包往身前拢了拢,引梦铃隔着布硌在胸口,凉的。
林夜在旁边边走边问:“那线要是真在你自己身上怎么办?钥匙之芯不是也在你兜里揣着吗?”
陈阳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先听听我自己的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