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号晚上八点,小食堂的灯亮得比往常早。
桌上难得摆了点好东西。小美下午特意去街上买的水果,刘浩让人从铁皮屋捎来的两袋卤味,说是庆功得有庆功的样子。两台手机照旧支起来,左边连周婷,右边连沈曼。张薇那边信号不好,发文字进来。
人坐齐了,陈阳敲了敲桌面。
“先摆战果,再摆问题。都别急着动筷子。”
他把这一天的事从两点四十一分那条掉头的曲线讲起:炉子停了,三十年没停过的看门人系统,一夜之间熄了火;张薇那边树洞回流,光点一粒一粒往回走;刘浩那边吮吸声消失,管道里只剩东西挪窝的轻响;门诊无梦感投诉清零,全城的梦回主人身边去了。四大条,一样一样报完。
“以上是喜讯。”他顿了顿,“下面是没解决的事。”
食堂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的江水声。
“李默和零七,还在炉里。”
小美刚剥了个橘子,剥到一半停住了。她看着桌上摊开的数据平板:“可是……炉子都停了呀。它不烧了,那些梦也回家了,李默他们怎么还没出来?”
“因为炉子停的只是‘烧’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问题我今天想了一天,跟沈教授也对了半个下午,现在基本捋清了。你们听我说完。”
他把铁皮屋的剖面图摊在桌子中央,手指点在图中间那个圆心上。
“炉心。李默的意识在哪儿?在这儿。他不是被炉子‘关’在里头的。三年前他进去的时候,是拿自己去堵炉心的火。堵了三年,人和炉,长到一块儿了。他的意识跟炉子的结构缠成了一体——炉子的每一根管道、每一层炉壁,里头都有他的份。炉子熄了,可这个‘长在一起’的结构还在。他不出来,不是门锁着,是他跟房子本身粘着。”
“那零七呢?”林夜问。
“零七在炉底。”陈阳的手指往图的下沿一压,“他的情况不一样。他是烧剩下的一粒意识芯,沉在炉底最深处,三年了,被压着。炉停了,压的东西松了,可他沉得太深,自己浮不上来。得有人下去捞。”
“下去捞。”刘浩在电话里咂了下嘴,“说得跟下河捞东西似的。那地方人怎么下去?”
“我下去。”陈阳说,“梦能到的地方,我就能到。这不用商量。”
“得商量。”林夜把筷子放下了,“商量怎么下、谁守、出事怎么拉你。规矩跟原点那次一样,一条不许少。”
“一样,还加码。”陈阳点头,“炉子那地方比原点深,情况比原点生。原点里困的是一个人四十年的一瞬,炉心里缠的是一个人三年跟一栋房子长在一起的命。拆这个,光靠我这一门手艺,不够。”
他看向右边那台手机。
“沈教授,该你了。”
沈曼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,今晚比往常慢,像是把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才说:
“分离炉心,难就难在‘拆’字上。人的意识跟梦的结构缠死了,硬拉,人碎,梦也碎。得有一样东西,能进到缠结的最里头,把缠在一起的线,一根一根解开来。”
“有吗?”小美问。
“有。”沈曼说,“我母亲留了一粒种。她自己配的,名字叫‘梦行穿梭’。她笔记里写,这粒种的用处,就是拆解纠缠的结构,把长死在一起的梦,解开,让各自归各自。她当年配出来,本来是想用它拆她父亲的执念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她没用上。她死在这粒种配成之前。配方在她笔记里,我这些年照着配,材料凑了七成,一直缺主引。上个月炉子的材料清单里,最后那一成齐了。”
食堂里没人说话。小美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桌上,忘了吃。
“沈教授。”陈阳开口,声音放得很稳,“你愿意用那粒种?”
“陈阳。”沈曼叫他,“我母亲配这粒种的时候,笔记扉页上写了一句话,‘留给我父亲拆身用’。她没等到用它的那天。这粒种在我手里放了几十年,等的也是这一天。为了李默,也为了我母亲——我愿意。”
陈阳对着手机那头,郑重地说了一声谢谢。沈曼只回了一句:种我三天内配齐,配齐之前,你把入炉的路探好。
“好。”陈阳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白板是林夜下午就擦好抬过来的。他拿起笔,在上头写下四个字:炉熄救人。
底下列了三行。
“第一阶段,分离李默。等沈教授的穿梭种,配齐之后进炉心,拆缠结,把李默的意识从炉子的结构里解出来。这一步最难,成不成,全看这粒种和我这双耳朵。”
“第二阶段,捞起零七。炉心拆完,炉底就通。我下去,把那粒意识芯找着,带上来的路,多半也得靠归途线,零七是烧剩的,他身上未必还留着线,没线就得现牵。”
“第三阶段。”他的笔在第三行上顿了顿才落下去,“把回不了流的残梦,全安顿归途。林子里、管道里那些咯噔咯噔挪窝的,能自己回家的自己回了。回不了的,老梦、孤梦、主人已经不在的梦,得一间一间给它们找地方。张薇那边树洞是一处,白门那边可能还得开一处。”
他放下笔,回头看一圈桌边的人。
“三个阶段,一长串活儿。时间不定,多久不敢许。今天就先立个盘子,谁接哪段,明天各自去备。”
刘浩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:“陈医生,你这战线拉得够长啊。三年前你刚来的时候,还是个查梦门诊的大夫呢。”
“三十年的账。”陈阳说,“长点,应该的。”
哄笑了一阵,周婷在另一台手机里说她那边白门可以匀出一间空房给残梦,让陈阳去看场地;张薇的文字一条条进来,说回流的光点她今天数到四千多,还在涨;小美把数据分了工,曲线监控归她,管道响动记录归刘浩带的人。
散会散到快十一点。卤味吃空了两袋,橘子一人分了几瓣。林夜收白板的时候问了一句:“明天去诊所?”
“去。探路之前,先把册子里入梦那几页跟沈教授对透。”陈阳应了一声,拎起外套往外走。
走到食堂门口,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江在前面。夜里的江面黑沉沉的,对岸几盏灯。他想起昨晚后屋那一声悠长的轻响,想起那粒温润的、呼吸着的光,想起曲线贴底前最后那一格。炉熄了,梦回了,这一仗打得干净。
可他心里清楚,账没结完。李默没出来,零七没上来,这是摆在明面上的。还有一样不摆在明面上的,门内最初关着的那个东西。食梦者沈砚,归梦了。钥匙之灵,安眠了。可白门后头、那两扇门的更深处,最初被关进去的那一位,从头到尾,没露过全貌。聚合体提过它,说得很省。九叔提过它,说到一半就换话。它一直隔着门待着,待了比三十年更久的时间,等着什么。
陈阳把手揣进兜里,引梦铃隔着软布硌在掌心。
“炉熄了,梦回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下一局——救人。然后,见真章。”
江风扑上来,带着开春的潮气。他拉上外套领子,下台阶,往诊所的方向走。后半夜还有一段路要赶,沈曼说过,册子那几页,今晚先折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