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梭种在三月二号傍晚配齐了。
沈曼把配好的种封在一个巴掌大的白瓷瓶里,拿给陈阳看的时候,瓶里那粒东西只有指甲盖大,灰白里透着一点青,安安静静地悬在瓶心。她说主引是今天下午刘浩那边从炉料堆里翻出来的最后一样,缺了几十年的那一味。
“三天,说到做到。”她把瓷瓶递过来,“今晚就动手?”
“今晚。”陈阳接过瓶子,又还回她手里,“可这东西不是拿在手上的,是养在身上的。按你母亲笔记里的写法,入梦前一刻,种要归到你气海里,你带着它进去。今晚,你主操,我辅助。”
动手前的两个钟头,两人在诊所里做推演。桌上摊着铁皮屋的剖面图和引梦录折角的那几页,一遍一遍过方案。
“最坏的情况先说。”陈阳说,“拆到一半,炉心的结构塌了,李默的意识跟着一起散。笔记里有没有写这种情况怎么办?”
沈曼翻了翻笔记,摇头:“我母亲没来得及写完。她只写了一句:‘拆结如拆弹,宁慢勿断。’”
“那就宁慢勿断。”陈阳说,“再定几条规矩。第一,今夜只拆,不救。拆完李默浮起来了,不急着送他出来,先稳在原地,看他自己的状态。第二,拆的时候我全程摇铃,铃音不断,你手上不停。我要是发现炉心震荡压不住,铃会连着短摇两下,你听到就立刻停手,咱们退。第三,还是老规矩,我拉你的时候,不许回头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沈曼补上,“种进了气海,我就成了‘刀’本身。我拆的时候,你在旁边只盯一样东西——李默的意识。他动没动、抖没抖、颜色变没变,你看得见,我摸着结构,看不见他。你的眼睛替我盯着他的命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十一点整,黑屋,灯灭。
这一回两人挨得很近,并肩坐。沈曼先做的准备:她盘坐,掌心覆在脐下,闭目调了十几息的呼吸。陈阳在旁边看着,看着她喉头的起伏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几乎看不出动。然后她睁开眼,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解绳,缠腕,闭眼,硬币贴额。
进来了。
炉子的梦跟诊所的梦不是一片天。进来那一下,陈阳的耳膜先觉出沉,这里没有灰雾,四面是黑压压的钢铁的梦的质感,管道的走向在黑暗里盘成一团一团的巨大线束,像地底下埋了一整座城的血管。炉子熄了,可炉子的“身体”还在,只是不再搏动。四面是凉的、静的、极大的。
两人顺着最大的一束管线往里走。陈阳在前,摇铃开路,铃音在钢铁的腔体里荡得很远,回音一层一层的。沈曼跟在他身后半步,右手一直按在脐下的位置,她的“刀”,已经醒了。
走到最深处,炉心到了。
像一口巨大的、熄了的钟。
陈阳站定,先看。炉心的核心悬着一大团东西,颜色灰里带一点将熄未熄的红。那团东西跟四周的管线长在一起,不是搭在一起,是长在一起,每一根管线的头都嵌进那团意识里,每一寸嵌进去的地方都结着焦黑的疤。三年的烧灼,把一个人跟一座炉,焊死成了一整块。
沈曼在他旁边站定,盯着看了很久,才开口,声音是压着的:“比我预想的还缠。一共……我数不清。几十根线,每一根都得单拆。”
“一根一根来。”陈阳说,“宁慢勿断。我摇铃了。”
第一声铃荡出去,整口“钟”嗡了一下,稳住了。沈曼闭目,抬手,那只按在脐下的手缓缓抬起来,虚虚地悬在炉心上方。她开始拆。
拆的头几根还算顺。她的手在半空里极慢地比划,像在解一个看不见的、缠死的线团——指尖探进缠结,捏住其中一根,分出来,往外引。每引出一根,那根管线的头就从意识团上脱开一点,脱开的地方,焦疤底下露出一点新的、活的颜色。
陈阳全程摇铃,摇得很匀,眼睛一刻不离李默的意识。看着看着,他觉出不对了。
那团意识,比他想的“活”。
一般被压了几年的意识,是钝的、塌的,像沉底的东西。可这团意识在动。不是挣扎的动,是那种——顺着。沈曼的指尖往哪根线上探,那团意识就先往哪边松半分。像两个人解一团缠死的毛线,解的人还没捏到那根线,线自己先松了线头。
陈阳盯着看了三根线,确定了。
“等一下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曼的手停在半空:“怎么?”
“李默的意识,在主动配合。”陈阳说,“你每探一根线,他先松半分。他在帮我们,帮我们拆他自己。”
沈曼怔住了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好几息没动。然后她的声音出来,带了一点她自己都压不住的颤:“他还有意识?三年了……他还认得有人在救他?”
“认得。”陈阳说,“他不但认得,他一直在等。炉子熄了那一晚他可能就知道有人要来。沈教授,跟他说话。他能听见。”
沈曼深吸了一口气。她的手重新悬稳,一边拆,一边开口,声音放得很慢很稳,像在手术台上跟一个清醒的病人讲话:
“李默,听得见吗?听得见就别松劲儿,接着配合我。我是沈曼,沈家的后人。旁边这位姓陈,引梦人。我们来带你出去。三年了,委屈你了。”
那团意识的灰红色,亮了一分。
沈曼额角沁出细汗来。一根,又一根。有的线好拆,捏住线头一引就开;有的线是死疤,得她把指尖探进焦结的最深处,一点一点地磨。磨到一根最粗的主线的时候,她停了很久才下手:“这根……通炉膛正中的。拔它会疼,他会抖。你铃摇密一点。”
陈阳把铃摇密了一倍。沈曼的手落下去。那团意识猛地一缩,抖,可是没有躲,那根最粗的线,被它自己从最疼的方向,朝着沈曼的指尖送了过来。沈曼捏住,一寸,一寸,往外引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声音哑着说,“马上就好。最后一根了。”
最后一根管线嵌在最深的位置。沈曼的指尖探到底,捏住,手上那把无形的“刀”转了半圈:
啪。
一声极轻的、干净利落的脆响,在整座钢铁的腔体里荡开。最后一根线断了。
那团灰红色的意识,从炉心上,浮起来了。先是缓缓地离开管线丛,然后一点一点上浮,浮到他们两人面前的高度,悬住。三年的管线痕一道一道从它身上褪下去,褪一层,它的颜色就匀一分。它舒展开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了半圈,像一尾被绑了太久、终于松了绑的鱼,头一回摆尾。
四面巨大的钢铁腔体安静地立着,一口熄了的钟,空了。
沈曼的腿一软,坐了下去,坐在梦的地面上。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全湿了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“分开了。”
陈阳摇完最后一声稳铃,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一半,眼睛却还盯着那团悬着的意识。它的颜色是活的,暖的,正对着他们两个的方向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起伏,像在喘匀这三年来的第一口气。
“先不送他出去。”陈阳低声说,“按方案,先稳住,看他自己的状态。他困了三年,出来这一路怎么走,得他自己说了算。”
那团意识朝他们这边又送近了半分,然后停住,等着。
“他在听。”沈曼扶着陈阳的手腕站起来,眼睛还红着,声音已经找回了一半稳,“李默,今晚先不急着上路。你听我的,就在这儿歇着,我们明天来接你。”
意识团缓缓地暗下去一分,不是散,是阖眼的那种暗。它沉到离炉心不远的一个安稳位置,悬定了,呼吸的起伏越来越慢,越来越匀。
陈阳把铃口的红绳封上,退了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