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号凌晨,从铁皮屋那边的黑屋子里出来,陈阳做的第一件事,是回家取铃。
李默的意识不能在门内久留了。分离成功之后那团意识虽然浮起来了,可陈阳看得清楚:它薄。三年的管线从它身上褪下去,褪一层就薄一层,像一件被拆掉全部支架的衣服,全靠一口气吊着自己的形状。悬在炉心边上,靠他摇铃撑着,能撑一时,撑不了一夜。
得给它找个落脚的地方。
回去的路上他想明白了落脚处在哪儿。引梦录里有半页讲引梦铃的来历:这铃是安魂养梦之器,祖上传下来,原本的用途之一就是“寄梦”,没人认领的孤梦、一时送不回去的残梦,引梦人可以摇铃收入铃中,暂养在里头,养到找到归处,再送出门。他这门手艺传到今天,寄梦的功能几代没人用过了。铃养梦,梦进铃,天经地义。
凌晨两点,他重返门内,摇铃到李默那团意识跟前,把铃口的红绳解开,托着铃,说了几句话,大意是:李医生,门里你现在待不住,先委屈一下,进铃里歇着,铃里安稳,饿不着你。然后摇了三下极轻的铃。
那团意识朝铃口的方向缓缓送过来,送到近前,缩成一小团,一缕一缕地沉进了铃口里。沉完,铃身温温地热了一阵,热过之后,安静了。
陈阳封上红绳,退出门外,睁眼。窗纸发青,天快亮了。
他坐在原地缓了半天,才把铃用软布裹好。裹到一半又解开,掀开布看了一眼,又裹上。折腾了三回,才把铃揣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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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九点,诊所。
沈曼今早没来,昨夜那场分离耗得她起不来床,早上发来信息说睡到中午,让陈阳自己盯着。陈阳把铃挂在诊室朝南的窗前,太阳刚爬过对面的屋脊,光斜斜地照进来,正落在铃身上。铜铃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悬着。
他对着铃轻声说:“李医生,你先歇着。这屋向阳,暖和。等找到合适的归处,我送你回家。”
话音落下没几秒,铃身极轻微地震了一下。
不是铃舌的响,铃封着绳,是铃身自己颤的,颤了一小下就停,像睡着的人被掖了掖被角,动了一下以示知道。
陈阳盯着看了片刻,把椅子搬过来,就在窗边坐下,守着。
十点来钟,小美拎着一袋刚出炉的烧饼进了诊所,一进门就压着嗓子问:“成了吗成了吗?林夜在群里就发了仨字——‘分开了’,然后就没下文了,我半夜没睡着!”
“成了。”陈阳朝窗前抬了抬下巴,“人在铃里。”
小美把烧饼往桌上一放,几步就凑到铃跟前。她把耳朵贴到离铃一寸远的地方,屏着气听了足足半分钟,直起身,一脸失望:“他怎么不说话?一点声儿都没有。就……就感觉到一点点温乎气,跟捂手炉似的。”
“他不说话,是因为没剩下多少话了。”陈阳说,“他在炉心里跟炉子长了三年,意识是被烧着用的。烧掉的先是最外头的,他跟人打交道的那些,说话、认脸、记事,这些是最外层的,三年里一层一层烧没了。现在保住的,是最里头那个‘我’。他自己还知道自己是谁,这就已经是万幸了。记忆,怕是丢了大半。”
小美的手还搭在桌沿上,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来。她低头把烧饼拿出来一个递给陈阳,自己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问:“那……梦回流的那些里头,有没有他的梦?他自己烧自己烧掉的?”
“问过刘浩了,管道里挪窝的响动还在走。他的梦在不在里头,等它们走到头,见了面才知道。”
十一点,林夜也到了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前的铃,走近,站定,看了半天,没伸手碰,退开一步,才问陈阳:“他还能想起当年的事吗?三年前他为什么进炉子,进去之后撞见了什么,这些都是要紧的。查案得有证人。”
陈阳摇头:“不确定。分离的时候他‘主动配合’,这个事你得这么看,配合,说明他的本能还在。本能是最里层的东西,烧到最后都烧不掉的,求生,求出,求认人。可是具体的记忆,三年前那晚的事,人脸,名字,这些是外层的,得慢慢养。铃是养梦的,养在里头,元气一天一天回来,记忆能回多少算多少。可能全回来,可能回来一半,也可能就剩这点本能。”
“一半也行。”林夜说,“一半够拼出当晚的轮廓。哪怕一成,也比咱们现在瞎猜强。当年他进炉之前留的那半本记录,我这两天又翻了一遍,最关键的几页就是缺的。要紧的话都断在断页上。”
“那正好让铃跟你的记录凑一块儿。”陈阳说,“他要是哪天能出声了,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对记录。别催,催不来的。”
林夜点头,搬了椅子在小桌那头坐下,跟小美分剩下的烧饼。三个人围着桌,吃着烧饼说话,声音都放得比平常低,像屋里有个睡着的病人,人人都下意识地轻手轻脚。
说话的空当,陈阳又看了几回窗前。有一阵太阳被云遮了,屋里暗下来,铃身跟着凉了半分;过一会儿云走开,光重新照上铃,那点温乎气又缓缓地回来了。小美也注意到了,冲铃努了努嘴,小声说:“他自己会跟着日头挪劲儿呢。歪日头晒着,他就晒着。”
“养梦就这样。”陈阳说,“跟养花一个理。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收,什么时候该放。”
吃完烧饼,林夜把话头拉回正事上:“接下来呢?你昨晚说,第一阶段完了。”
“完了。”陈阳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最后检查了一遍红绳封口,然后把铃从挂钩上取下来,重新裹上软布,放进诊台抽屉最里头,垫了两层棉布,才合上抽屉。
他直起身,对两个人说:
“李默先安顿在这儿。白天我把他挂在窗前晒着,晚上收进抽屉,一天两查。这是往后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,我腾不出手的时候,你们俩轮着来,规矩我都写好了,贴在抽屉里头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美应得快。
“下一步,捞零七。”陈阳说。他在桌边站定,两只手撑着桌沿,“零七的情况,跟李默不是一码事。李默是自己进去堵火的,进去的时候是囫囵一个人,零七不是,她是烧剩下的一粒意识芯,在炉底沉了二十八年。比李默沉,比李默深,进炉的路也更难走。李默好歹还有个‘人形’的意识团,能配合,能自己喘气。零七剩多少,什么样,有没有‘配合’这个能力,全都是未知数。”
林夜嚼着最后一口烧饼,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比拆李默难多少?”
“不好比。”陈阳说,“拆李默是拆缠死的结,难在手上。捞零七是下深水捞一粒沉底的芯,难在路上,炉底那一段,我还没走到过。得先探路,再定捞法。”
他说到这儿停了停。诊室里安静下来,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,照得满屋亮堂,可屋里三个人的神色都沉了一截。
“我知道难。”陈阳最后说,“但零七在底下沉了二十八年,谁也没下去看过她一眼。李默上来了,她就成了炉里最后一个。再难,也得把她带上来。”
小美站起来收拾烧饼的袋子,收到一半,抬头说了一句:“下去那天,红绳那头,还归我攥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眼,点头:“归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