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苏醒后的第二天,一整天都在催。
早上的温养刚做完,铃身就震了两下,透出来的话很短:“今晚去。”陈阳回他:“再养一天,稳一稳。”晚上铃又震,还是那两个字:“今晚。”到下午四点跟沈曼通电话,沈曼在那头笑了一声:“他说今晚就去?那就今晚去吧。养是养不满的,他这个心气,再关三天,人先在铃里熬干了。”
“行。”陈阳说,“那就今晚。你同行。”
“我同行。”沈曼说,“穿梭种的气前天歇回来了,我带上。今晚不动手,只备着,万一她的根松到一半卡住,得有人搭一把。”
出发前,陈阳跟李默在铃里把话对了一遍。怎么下去,见了面谁先开口,说什么不说什么。李默在铃里应得很沉:“话我在心里排了一夜。排来排去,就剩一句囫囵的。到了跟前,我看着说。”
夜里十一点半,铁皮屋,小屋。三个人各就各位:陈阳居中,沈曼在他右手,两人的腕子间搭着红绳;林夜守绳的另一头。铃揣在陈阳怀里,贴着心口。
规矩还是那五条,加上今晚新的一条:零七的根,让她自己松,谁也不许碰。
解绳,缠腕,闭眼,硬币贴额。
进来了。
还是那座熄了的钢铁腔体。陈阳这一次走得很熟,摇三下定场,循最大管线,过空了的炉心,找到那根垂直向下的主管道。往下走的那一段死冷的深路,他一步一步地摇,怀里的铃始终是温的,温得比平常盛,像揣着一颗焐热了的心。
到了炉底。
圆形的底腔,四壁垂着的灰白根系,中央那座浅圆台。零七还蜷在那儿,朝着上方,姿势没变。可陈阳举铃一照就看出来了,跟五天前不一样。须子贴壁的那些缝,一条一条都宽了,最宽的地方快有两指。她那层薄薄的意识,还是薄,可边缘不再是绷死的直线,垂下来一点点软的弧度,像一张终于换过一口气的弓。
沈曼的形跟在他身后,站定,看得出了会儿神,才低声说:“比刘浩报的还松。她自己已经在收了,就差一口气。”
陈阳走到台前两步远的地方站住,从怀里取出引梦铃,解开红绳,双手把铃举起来,举到齐眉的高度。
“到了。”他对铃说,“李医生,你自己出来。”
铃身一震。那团温乎气从铃口升起来,升到台前的半空,一缕一缕地收拢。肩、臂、腿、脸,几息之间,那个半透明的年轻医生,站在了零七的面前。
李默站定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看那个蜷成一小团的、透明的影子,看她摊在根系上的薄薄一层,看她朝着上方蜷了二十八年的姿势,他当年在炉口看见她沉下去时的姿势,就是这个姿势。
陈阳和沈曼都退开了两步,谁也没出声。
李默的喉头动了几动。开口的时候,那声音是抖的,抖得几乎不成调,可字咬得很清:
“零七。”
底腔里静得能听见根系里极细的渗流声。
“我是李默。”
那团蜷着的影子,猛地一颤。
“我来了。”
零七的意识剧烈地震颤起来。不是那半口种气碰上去时那种疼的痉挛,是另一种,整片从中心到末梢地、一波一波地颤,颤得那圈垂在四壁上的根系都跟着晃。然后,陈阳看见了他这些天想看的一幕:
根系开始松了。
不是缝一条一条地裂开——是须子在主动地退。扎在四壁上的那些须子的尖,一根、又一根,从壁里缓缓地退出来,退得极慢,像一只攥了二十八年的手,指头一根一根地,松开。每退出一根,覆在上面的那层透明的意识就收回一小片,收回李默那边的光里去。
沈曼站在陈阳旁边,捂着嘴,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淌,话都是碎的:“她听见了……她真的听见了……她在松根,陈阳,她自己在松……”
李默站在台前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松。他的半透明的手垂在身侧,攥着,又松开,又攥上。
根系松到一半的时候,那团透明的影子,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二十八年来,她第一次改了那个朝上蜷着的姿势。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立起来,立成一个跪坐的人形,脸朝着李默。她太薄了,脸只是个淡淡的轮廓,可那轮廓上,唇的位置,翕动了几下,动出一句几乎没有声音的话:
“你……终于来了。”
李默的眼泪,从那张半透明的脸上落下来,落到底腔的地面上,化成一小点一小点的光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,“对不住。晚了二十八年。”
零七微微地摇了一下头。她的手,她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手,从收回来一半的意识里伸出来,朝他递了半寸,停在半空,不敢再往前。
李默伸出手,轻轻地,握住了那只半透明的手。
两只手都不实,交叠的地方,光融成了一小团,暖的。
“我来接你回家。”他说。
零七的意识,那层覆在根系上的最后几片,开始一片一片地朝他的方向收回来。根还在退,须子还在一根一根地离壁。陈阳在两步外看着,压着呼吸,把这一幕一寸一寸地记下。他知道不能催,这一收一退,得她自己来完成,二十八年的账,得她自己一笔一笔地销。
沈曼抹了把脸,凑近陈阳耳边,用气声说:“照这个速度,今晚收不完。剩下的,得再来一两趟。”
“再来一两趟。”陈阳也用气声回,“不催。她攥了二十八年,松这一回,就让她松个够。”
底腔中央,那两团光握在一起,谁也没再说话。只有根系离壁的细响,一根,又一根,在寂静里轻轻地响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