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沈曼家出来,陈阳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刻钟,才拨父亲的电话。
不是犹豫。是他得先把问法理好。这种账,问法错了,老爷子要么吓着,要么缩回去。上一回问爷爷开梦乡门,是硬碰硬问出来的,这一回的东西更深,得换个路数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小阳?”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点纳罕,“这个点儿来电话。复诊完了?膏药换没换?”
“换了,赵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快。”陈阳先顺着家常走了两句,画眉、饭量,走到第三句,他把话头拐了进去,“爸,上午我去了一趟沈教授家。就是沈砚先生的外孙女,我跟你提过的。她外祖父留了谱系的底档,里头查出一笔账,说引梦这一脉,往上倒三百年,是从一位谢氏始祖手上起的头。陈家的铃,是从谢家接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
不是那种没听清的静。是听清了、并且早知道会来的那种静。陈阳握着手机等,等了能有一分钟,那头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然后陈建国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平:
“你终于问到这儿了。”
陈阳的心提了一下。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——不是“你怎么知道谢家”,是“这事我等你问,等了些年头了”。
“爸,”他说,“你知道多少,今天都倒出来吧。我这边禁足养着,正好是个听账的空当。您那边讲完,账我接。”
“……你等等。”那头一阵窸窣,电视声没了,门响了一下,像是人从客厅挪进了里屋。再开口的时候,陈建国的声音沉了一档,“这事我三十年没跟人讲全过。你奶奶走的时候不让讲,你爷爷走的时候交代,等你自己问到谢家,再讲。今天问到了,我讲。”
“您慢慢讲,我记着。”
“陈家的祖上,”陈建国开了头,一句一句的,像是从一个落了灰的箱子里往外搬东西,“三百年前,是谢氏始祖的弟子。也是守墓人。始祖创了引梦一脉,然后封了那扇门,这个你上午听说了。你没听说的在后头:始祖封门以后没多久就坐化了。坐化归坐化,墓里不葬尸身。”
“不葬尸身?”陈阳皱了下眉,“那葬什么?”
“葬一枚锁。”陈建国说,“始祖封门,用的是自己的魂。魂不能凭空去锁东西,得有个寄托的物件。他封完门,那缕魂就归进一枚物件里,跟物件长在一处。墓里葬的,就是那枚物件。老辈的话传下来,管它叫‘魂锁’。始祖临终留了话:魂锁在,门不破;魂锁失,门内之物出。”
陈阳握着手机的手,指尖一点点凉上来。
他想起残页上那四行字:锁不耗,门不启。锁碎之日,物出之日。爷爷的爷爷辈传下来的话,跟父亲现在讲的,一个字都对得上。这笔账两头记的,是同一笔。
“陈家守的墓,”他问,“在哪儿?”
“守的是墓,其实守的是那枚锁。”陈建国没直接答,“陈家历代住在墓边上,明面上是守墓人,代代传铃。传到你爷爷那辈,搬到江州,墓还在原处,每年清明去祭扫一回。你小时候去过,记不记得?老城北边,山坳里,一座没碑的坟。”
陈阳闭着眼想。想起来了。八九岁的年纪,爷爷领着他,坐长途车,翻一道山梁。坟很小,土包得整整齐齐,前头没碑,只立了一块青石,石上没字。爷爷让他磕了三个头,什么都没解释,只说了一句“这是咱家最老的一位,磕头就是了”。回来以后再没去过——爷爷说路远,后来又说身子不便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“没碑,青石头。”
“对,青石无字。”陈建国说,“无字不是没得写,是不能写。写了,看的人就多了。”他停了停,声音又沉了一层,“小阳,底下这段,跟你爷爷的最后那几年有关,你听仔细。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你爷爷晚年,四十出头那几年,手抖,人亏。家里当是操劳的缘故。其实不是。”陈建国的语速更慢了,“他那些年,每年清明去祭扫,回来一年比一年话少。有一年回来,他把家里那只画眉放了,谁劝都不听。后来你奶奶病了,走了,他开了你上回问的那扇门。这些你都知道了。你不知道的是,他开完门,第二年清明,又独自去了一趟墓上。回来那天夜里,他跟我讲了一回话,就一回,讲得很短。”
“他讲了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锁响了两回。’”陈建国一字一顿地把这句搬出来,“我问什么锁。他说墓里的锁。我又问响了怎么办。他说,响一回,是里头的东西在挣;响两回,是它挣得有劲儿了。他得赶在响第三回之前,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——把人送走,把账理清,把铃传下去。你奶奶那趟门,他早就打算开的,锁一响,他提前开了。送走你奶奶,一是她自己迷了道,二是……他是赶着安排后事。”
电话这头,陈阳半天没出声。
他想起爷爷笔记里那行抖出来的字:门开过一回,不悔。想起“先算账,后开门”。想起爷爷那九年,手抖着还要把铃挂在床头晒。那不是病人在养病,那是一个赶着销账的人,在把账一笔一笔理平,理到最后,把小孙子叫到床前,把铃传了。
“爸,”他缓了口气,问出最要紧的一笔,“那现在,魂锁还在吗?”
那头静了良久。静得陈阳以为又要等一分钟,结果陈建国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哑:
“在不在,我说不准了。你爷爷临终前,跟我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他说,‘锁别叫人捧走,画给了小阳。’我当时不懂,追问他画在哪儿,他没答,人就糊涂过去了,再没清醒。我翻遍了家里的纸,没有画。问了你太爷爷那辈留下的老亲,也没有。”
陈阳的后背离开椅背,坐直了。
“‘画给了小阳’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爸,爷爷病重那几年,给过我东西没有?不是铃,铃是明着传的。别的,纸、本子、什么旧物?”
“没有。”陈建国答得干脆,随即又放缓了,“……不对,等等。你上初中那年,他不是从省城老屋搬过一回东西来吗?两口木箱,说是太爷爷的旧物,让你‘收着玩’。你那会儿迷集邮,翻了一下午,说全是旧书,就搁阁楼上了。”
陈阳站起来,长椅上的人几乎是弹起来的。
“两口箱。”他说,“爸,这两口箱,还在。存在老宅阁楼,十几年没动。我下午跟林夜约好了要去开箱,本来是去找爷爷的笔记,现在看,要找的不止笔记。”
“小阳。”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叫住他,声音很沉,“你要去找那幅图,我不拦你。就一条,你爷爷说的‘画给了小阳’,那画,只有引梦人看得懂。你爸我看了三十年也没看着的东西,你拿到了,先别急着照着走。先对账。你爷爷一辈子就是这个章程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先对账,后动身。”陈阳说,“爸,这条我拿得住。还有,您什么时候回来一趟,把爷爷那九年清明前后的事,再给我细讲一遍。口头讲,讲多少算多少,咱们父子俩对着录。”
“清明吧。”陈建国说,“正好,该去祭扫了。这些年是我一个人去,这回,你该跟我去了。”
“清明,我跟您去。”陈阳说,“墓上那块青石,我小时候磕过头,这回去,我得好好看看它。”
挂了电话,他没耽搁,直接给林夜拨了过去。响了半声就接了,那头就俩字:“几点?”
“下午三点,老宅。”陈阳说,“带上手电,还有开旧木箱的家伙。爷爷从省城搬回来的两口箱子,我要开。”
“就开箱?”
“开箱,找一幅画。”陈阳往诊所的方向走,边走边说,“画着咱们家最大一笔账的那幅。林夜,你昨天图上西墙根那个红点,昨夜又响的那处——先记着别动。我有个预感,账要是真对上,那个响,跟我要找的东西,是一个来路。”
下午两点半,陈阳回到诊所拿钥匙。小美正守着窗钩上那枚空铃发呆,见他进来,眼睛先去看他的脸色,看完松了口气,跟着又绷起来:
“复诊复了一上午?中医院到家二十分钟的路,陈医生。”
“绕了一趟沈教授家。”陈阳没瞒她,把谢氏始祖、魂锁、爷爷临终那半句“画给了小阳”,拣着要紧的说了一遍。说到两口木箱,小美已经把老宅的备用钥匙从抽屉里翻出来了,塞他手里:“去吧去吧,我替你顶着门诊。就一条,”
“记账不查账。”陈阳接过钥匙,“查着了,晚上原样讲给你听。”
出门前他在窗钩前站了一息。日头正照在那枚空铃上,他伸手把铃摘下来,用手帕包好,揣进了怀里内袋。
小美看见了:“带它干吗?里头没人了。”
“画只有引梦人看得懂。”陈阳拍了拍内袋,“引梦人不长在我身上,长在铃上。”
他出门下楼,林夜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