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天下午的开箱,没开出画来。
老宅阁楼上那两口木箱还在,落了十几年的灰。林夜拿撬棍起钉,箱盖掀开,里头是旧书、旧账本、几件铜器,还有一包爷爷年轻时抄的医方。两个人翻了两个多钟头,翻到底,画没见着,倒是箱底板敲出一点空响。起开底板,底下有个薄木暗格,空的,只有一小撮樟木屑。
陈阳当时不死心,把阁楼又搜了一遍,梁上、墙缝、旧柜夹层,一无所获。晚上收工的时候,林夜说了句:“东西不在这儿,可能在省城老屋。箱是从那边搬来的,爷爷装箱的时候留一手,很合理。”
陈阳却在回去的车上想明白了另一层。他打电话给父亲,问了一句:“爸,爷爷搬箱子那年,是不是亲手重新封的箱?”
“是。他自己钉的钉,不许人碰。”
“钉之前,他把东西给我看过吗?”
父亲在那头沉了半天,忽然“哎”了一声:“我想起来了。那天他让你自己翻的箱子,你翻完走了,他一个人在屋里又待了小半个时辰,说是‘码整齐’。我进去过一回,看见他把几张纸往一本旧书里夹,那种画夹在书里的,像画。”
陈阳第二天一早又跑了一趟老宅,抱回来七本旧书,摊在诊所诊桌上,一本一本地翻。翻到第五本,一本光绪年间的《梦辨杂钞》,翻到中间,指头捺出一张夹页。
抽出来,是一幅泛黄的图。
绢本的,一尺见方,画的是山水。山是淡墨的山,一层压一层,山脚下有条水,水上没船。乍看就是一幅没落款的老画。陈阳把它平铺在桌上,凑近了看,看了足有一刻钟,然后从怀里掏出手帕,解出那枚空铃,搁在图边上,对着日光,比。
“比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小美端着早饭进来,看见桌上摊的阵仗,凑过来:“比出什么了?这不就一幅老画吗?山是山,水是水的。”
“看山。”陈阳拿指节点着画上一道山脊,“这道脊的皴法,一道一道的,你数数一道多宽。再看水,水的波纹,一圈一圈。”
小美眯着眼数了数,数着数着直起身:“……跟铃上的纹路一样?”
“跟铃上的纹路一样。”陈阳把那枚空铃拿起来,铃身上錾的云纹、水波纹,跟画里的山皴、水纹,一路一路地对得上。“整幅图,没有一笔是画画的路数。每一笔,都是照着引梦铃的铃纹描的。描图的人,不是画给眼睛看的。”
“那画给谁看?”
“画给梦看。”陈阳把铃放下,“引梦人传东西,有三条道。明传,摆在明面上,谁看得见谁得着;账传,写成账,懂行的人对得上;梦传,画进图里,得入梦才能读。这第三条,师父提过一嘴,叫‘梦里藏宝图’。图上的铃纹是锁,人醒着看,它就是一幅山水。入了梦拿意识去碰,纹路才解得开。我爸看了三十年看不出东西,就是因为我爸不入梦。”
小美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成了警觉:“陈哥,你接下来的话我不爱听。”
“我要入梦。”
“不行!”小美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空铃跳了一下,“一个月!今天才第四天!赵大夫的话你当耳背没听见?你那元气亏的,入梦是拿本命去填,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没抬嗓门,就把图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“小美,你听我把账算完。这图,眼下能读的人,就我一个。图里画的是什么?是始祖的墓,是那枚魂锁的所在。残页上写着‘锁碎之日,物出之日’,爷爷临终前说锁响过两回。三回是什么光景,没人知道。这图在我手里多躺一天,我躺一天。清明还有二十来天,爸说爷爷每年清明去祭扫,去,是看锁。今年清明我去,去之前,我得先知道锁在墓里哪儿,凭什么看,出什么算响、什么算碎。这些,全在这图里。”
“那也不能是你现在入!”小美寸步不让,“你元气亏着入梦,梦压你,压出个好歹来,图谁来读?账谁来销?林警官呢?他不能,”
“他不能。”陈阳说,“林夜身上没有引梦的底子,铃纹跟他不对路。这活儿认人,不认分工。”
两人僵住。最后是小美先松的口,松得极不情愿:“……我得在场。全程。还有,入梦之前,先把赵大夫那帖固元的汤药喝了,加倍量。再有,你在梦里头待的时辰,我掐表,超一刻钟,我叫你,叫不醒,我叫林警官。”
“成交。”陈阳说,“再加一条,黑硬币我带着,压在图角上,那是引梦的老规矩,压图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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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十点,诊所后院诊室,门闩上。
图平铺在诊桌上,四角用镇纸压住。陈阳盘膝坐在桌前的褥子上,黑硬币,爷爷传下的那枚引梦旧物,压在图右上角。小美坐在三步外的椅子上,膝上摊着记录本,笔帽咬在嘴里,眼睛一眨不眨。
汤药戌时喝的,加倍量,苦得他喝了半盏温水压舌头。此刻药力正往上托,人不虚了,可他知道那是托出来的劲,底子还是空的。
他把手覆在图中心,闭眼,调息,然后照着爷爷笔记里那一路“贴图入梦”的旧法,把额角抵在图面边沿,缓缓沉下去。
入梦的过程,比平常慢。
平常入梦,三五口气人就下去了。这一回,他像沉一口深井,沉了能有二十口气,耳边才有梦的动静。睁眼——梦里的诊室,桌还是那张桌,图还是那幅图,可是活的。
绢上的墨,在流。
山脊的皴纹,一道一道地亮起来,亮起来不是灯照的,是纹路自己在走,像河里的暗流。水的波纹转了,一圈推一圈,往图的一个角落赶。陈阳在梦里俯下身,凑近了看,看清了:所有的纹路都在归拢,归向画幅东南角一座最小的山头。那山头淡得几乎没画,就几笔,可全图的纹路,最终都从那儿过。
他伸出意识的手,按上那座小山头。
纹路炸开了。
不是吓人的炸,是解。整幅图在他掌下重新排布,山水褪去,铃纹浮上来,一层一层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层,图面上浮出几个古字,字是排着方位写的:北辰对山缺,三里,石后。
紧跟着,一幅极短的“景”从他掌心底下透了上来:夜里,一座山的轮廓,山顶平了一块,缺了个口子,缺口正对着一颗星。山根底下,有条上不去人的石缝。
景一闪就没了。图上的纹路一层层暗下去,重新合成那幅淡墨山水,不动了。
陈阳从梦里退出来。退的时候胸口一紧,紧得他咳了两声,睁开眼,额角全是汗,褥子湿了一片。
“十六分钟!”小美扑过来,一手掐着他的人中穴附近就往下按,一手去摸脉,“你脸都白了!脉乱!陈哥你说话!”
“说得了。”陈阳喘匀了,先伸手把黑硬币从图角拿下来,攥在手心里,“图读完了。十六分钟,值。”
他喝了小美递的水,缓了一刻钟,缓过来头一件事,是拉开抽屉,取出江州周边的地形图,铺开,跟手里那幅绢图并排放着,拿铅笔在纸上比。
“梦里给的景,我记全了。”他一边比一边说,“山顶有个缺口,缺口夜里正对北辰。城外往北这一片,”铅笔在地形图上划,“符合的山头,就这一座,北屏山,荒山,没开发的,离城九十八里。山顶北坡,五十年代采石采掉了一块,正好是个缺口。”
“那石缝呢?梦里还有条石缝。”
“‘石后’。”陈阳说,“图上给的是‘三里,石后’。从山缺起量三里,有一块大石,石后头,是进去的道。”
他把铅笔搁下,盯着地形图上那个小小的山形符号,看了很久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慢慢地说,“始祖的墓,就在城外百里。爷爷守了一辈子,年年清明去,却从没带我去过,他领我去的那座没碑的土坟,如今看,八成是守墓人的虚坟,立在明面上给外人看的。真墓在山腹里,连我爸都不知道。”
小美在旁边记录本上写着,写一半停了笔:“陈哥,那我们清明是去虚坟磕头,还是……”
“都去。”陈阳说,“虚坟磕头,那是给爷爷和历代守墓人磕的。真墓,”他把绢图卷起来,拿黄绫子布包好,“真墓得进去。先对账:爸口里爷爷清明的所见,沈教授那边谢氏的档,还有西墙根那个响点,三笔并一笔,对齐了再动身。还有二十天,够对。”
他把包好的图搁进诊桌第二个抽屉,跟残页、爷爷的字条压在一处,锁上。
“现在,”小美把药碗端过来,“第二碗。喝完睡觉。这是今晚的最后一件事。”
陈阳接碗,一口气喝干了。
他躺下前把明天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,过到一半就睡着了。梦里有没有算盘响,他没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