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定是清明动身的。计划没能等清明的其中一个原因,前天晚上就到了:窗钩上那枚空铃,自己震了。
小美守着,震了三下,前后一共四秒,记在本子上。第二天一早电话打到沈曼那儿,沈曼对着她刚理完的谢氏档一查,回了八个字:“门侧有动,宜早不宜迟。”她原话是这么说的:“我外祖父的档里记着,魂锁若有外感,守墓人一脉的铃会先震。震三下以内,是慢账;连震九下,是急账。你们这一回三下,慢账。但慢账也是账。清明还有二十天,我不建议你等满。”
陈阳把禁足期又跟小美掰了一回腕子,掰的结果是折中:赵大夫提前五天复诊,复诊过关就放行。赵大夫按了脉,皱着眉说了句“你这种人我行医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”,最后还是给贴了通关的条子,禁足期名义上执行满,人提前走。
于是三月十五号,天没亮透,陈阳和林夜的车就出了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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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城,路是一条比一条窄。先是省道,再是县道,最后拐上碎石路,两边全是没抽芽的灌木,春寒还没退,车窗开着缝,灌进来的风是凉的。
雾是进山以后起来的。
起初只在沟底有一层,越往里走越往上漫,漫到半山腰,车灯打出去只能照出十来米。林夜握着方向盘,车速压到二十码。这条路是她前几天踩点走过的,那天天晴,她半日就到了山口。今天不一样。
“这雾不对。”林夜说。
“你先说你的不对。”陈阳望着窗外,“我这边的说法,等会儿一起对。”
“我踩点那天,这段路没雾。山区起雾一般在夜里和沟谷,上午九点,坡上不该有。而且这雾,”他伸手开了下空调,关了,“是死气。没味儿,没湿劲儿,糊在玻璃上不结水珠。”
“我这边。”陈阳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。他管那个叫网眼,入梦人的底子上带的那点觉,寻常闭着,遇上东西会自己发紧。“从进山口那会儿起,眉心就紧着,一路没松过。像后脖颈子叫人盯上了,盯着咱俩,不眨眼的那种盯。”
车里静了两秒。
“余孽?”林夜问。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陈阳说,“炉子停了以后,烧不干净的散活儿。没人约束了,本能还在。它们那点本能就认一样东西——守门的人。我在车里,等于揣着肉过荒山。”
“能打?”
“看你拿什么打。”陈阳拍了拍胸口的行囊,“我拿铃,你拿枪。可我元气七成,摇不了几轮。所以先立规矩:遇上了,能躲就躲,咱们的活儿在墓里,不在半道上跟散兵耗。”
林夜“嗯”了一声,车又往前爬了两里。
拐过一道山嘴,前头没路了。
一棵老树横在路中间。树是连根倒的,根盘比磨盘还大,土翻出来一摊,把碎石路面拦了个死。林夜踩了刹车,车灯里那树影黑黢黢地横着。
“踩点那天,这棵树是活的。”林夜熄了火,手已经按在腰上,“三天前它还立着。根盘这么大,风刮不倒。”
“不是风。”陈阳的眉心猛地一刺。
那一刺来得又快又重,像有人拿针往他眉心扎。他半句解释都没有,伸手一把攥住林夜的外套,往侧面猛地一扑:
两个人从车门那边摔出去,滚进路边的灌木。就那一瞬的工夫,一团黑影从雾里扑出来,正砸在他们方才坐着的车身上。
车顶凹了一大块。玻璃炸了一面。
黑影从车顶上滑下来,站定。雾里看不清全貌,只看得出一袭袍状的黑,下摆没有脚,离地半尺悬着,脑袋那位置有一片模糊的凹。它在动,头微微地左右摆,像是在嗅。
“梦魇。”陈阳压着嗓子,从地上撑起来,“余孽里最难缠的一等。执行相,没脑子,只有一个指令,杀守门的。它认我,不认你,你贴着我走。”
林夜没答话,枪已经出了腰,膝跪地,枪口抬起来。她打的是枪,动作是干净的警务动作,两枪,快而稳,全招呼在那黑影的头部位置。
子弹穿了过去。黑影晃都没晃,袍摆底下荡出两缕黑气,补上了弹洞。
“实弹没用。”林夜收枪换位,语气还是平的,可陈阳听得出她换位那一步比平常快了半拍——头一回见自己的枪落空,任谁都得快那半拍。
黑影的头摆到了他们这边。
下一瞬,它扑过来。没有起跳的预备,半尺离地悬着的东西,说扑就扑,一道黑直线过来,快得雾都被它犁开一条缝。冲的方向不是陈阳。
是林夜。
陈阳后来想明白了:黑影扑的是“动得最猛的那个”,它没脑子,只认动向,林夜开枪换位那两下,在它眼里是最活跃的目标。可当时没工夫想,当时他只有一个动作,跨半步,挡。
网眼在眉心炸开一团蓝。
不是他主动开的。是那东西临身,底子上的东西自己应激,蓝光从眉心透出来,撑开一层薄薄的罩。黑影一头撞在罩上,陈阳闷哼一声,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三步,后腰磕在倒树根盘上,膝盖一软,单膝砸在地上。那股对撞的劲儿顺着眉心往里钻,太阳穴嗡嗡地响,眼前黑了一瞬。
元气亏着的身子,扛不动这一记。
黑影被蓝光弹开,在雾里翻了个身,没散,又立起来了,袍摆上的黑气翻搅着,比刚才浓了一层——它在吃刚才那一撞。陈阳看得头皮发麻:这东西打不散,你打它一记,它吞一记的劲。
“别用蓝光硬扛!”他哑着嗓子朝林夜喊,“它会吞!打它的地!它悬着,脚底下那半尺是空的——”
林夜反应极快。她不问为什么,转身就朝黑影脚下的地面开了三枪。
三枪全打在地上,碎石迸起来。说来玄,那黑影脚下的“空”被碎石一搅,像是被踩了尾巴,整个形体猛地一缩,黑气泻了一半,悬着的位置降下去,几乎贴了地。
“它怕地面破!”林夜再补两枪,一枪一枪全打在黑影立身处的碎石上。
黑影的袍形开始散,散成几缕,在雾里搅了几搅,缩成一团暗色,退了。退进雾里,没追。雾跟着它退的方向薄了一层。
车里车外,安静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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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退回车这边。车顶凹着,一面玻璃没了,还能开。林夜先绕着车检查了一圈,检查完,回身看见陈阳还扶着那棵倒树站着,才注意到他肩头。
肩上渗血。方才滚进灌木那一下蹭的,还是黑影擦过的,说不清,衬衫肩口豁了一道,血把外衣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林夜的枪先归了腰。她走过来,没说话,伸手扒开陈阳肩上的衣领看了一眼,看清楚伤口深浅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你傻不傻?”他说,“替我挡什么?”
陈阳龇着牙,龇到一半变成了笑:“它是冲你去的。我挡是本分,你是我的地线。地线要断了,我这网还怎么织?净瞎飘,飘到哪儿算哪儿?”
林夜的手停在伤口边上,顿了两秒。
“……谁要你护。”他别开眼,声音压得低,“我自己会躲。”
话是硬的,说完那只手却没缩回去。他从随身包里翻出急救包,撕开纱布和碘伏棉签,手上的动作很轻,比他拆案卷的手轻得多,一圈一圈把陈阳的肩头裹上,收尾的时候压了压胶布的边角,压得平平整整。
“疼就说。”他低着头,“别学你爷爷,扛着不吭声,扛成那副样子。”
“不疼。”陈阳说。
“眉心都皱成那样了。”林夜收起急救包,站起来,“上车。树挪不开,车过不去,前头弃车,走路。我踩过点,从这儿到山口还有六里,有条采石场的老便道。”
他走过去把驾驶座上的外套拿了,回头扔给陈阳:“披上。山里风凉,你那七成的底子,禁不起再出一身汗再吹一遭。”
陈阳接住外套,披上了。外套上有烟草和旧纸的味儿,林夜身上常年就这个味儿。
两人下了车,锁好,步行绕过倒树,往雾深处走。走出十几步,陈阳回头看了那棵连根倒的老树一眼。
“林夜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那东西没死。”陈阳往前走,眼睛盯着路,眉心的紧又回来了,比刚才轻,但没退,“它退,是它自己算的账——吞我一下,挨你几枪,不划算,先撤。这东西没脑子,可它的本能会计账。它在雾里跟着咱们。到了山口,或者到墓跟前,它还会来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林夜在前头开路,头也不回,“下回它的账我替它算,枪,我带足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