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没再来。
两个人踩着林夜踩过的老便道，走了两个多钟头，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山口。按原计划，进山寻石是明天的活，夜里得找地方歇。
歇脚的地方是林夜踩点时看好的，一处废弃的林场小屋，在半坡上，石头墙，油毡顶，门板早没了，屋里还剩一张塌了半边的土炕和一个锈铁炉子。林夜拿背把门洞堵半边，生了火，火塘就砌在屋子正中，烧的是她一路捡的枯枝。
陈阳肩上的伤换过一回纱布。傍晚在溪边，林夜又给换了一回，这回下手比白天更稳，缠完拿清水把手洗净了才坐回火边。伤不深，就是渗血渗得烦人，配上他那七成的元气，人蔫蔫的。
“你睡。”林夜说，“上半夜我守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陈阳裹着那件外套，靠墙坐着，离火塘两步远，“进了山，眉心那根弦一直吊着，躺下也是白躺着。守夜的规矩我知道，头一夜两个人都得清醒着，轮睡从后半夜起。”
林夜没争。她把枪搁在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，也靠着墙坐下，中间隔着火塘，一人一边。
火苗噼啪地响。窗洞外头，雾没散，夜里比白天还浓，浓得连风声都听不见，整座山像被棉花裹住了。屋里就剩火响，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。
这么沉默地坐了能有小半个时辰。枯枝烧塌了一回，林夜添了两根。陈阳的眼睛盯着火，火光在他脸上跳。
他忽然开了口。
“林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了十来年引梦人。”陈阳说，“经手的梦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什么样的都进过，小孩的、老人的、要死的人的、恨到发疯的人的。进梦这一行有个规矩，梦不设防，引梦人进了就是客，客看了主家的屋子，出来不许外传。我守了十来年，一个字没漏过。”
林夜听着，没插话，往火里拨了下柴。
“可是有一个人的梦，”陈阳顿了顿，声音放低了，“我从来不敢进。”
林夜拨柴的手停了。她抬起眼，隔着火看陈阳：“为什么？”
陈阳低着头，盯着火塘里烧红的那截木头，半天，才把后半句放出来，轻得几乎混在火响里：
“因为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两样。”他说，“一，我怕进去，看见你梦里有别人。二——”他咽了下，“我怕看了你的梦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”
火塘里一根枯枝烧断了，塌下去，火星腾起一小蓬，又落回去。
林夜没说话。她盯着火看了很久，久到陈阳以为这个话头就这么沉下去了，正想说句别的岔开，林夜开口了。
“那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。”
陈阳抬头。
林夜的眼睛还在火上，话接着往下走，语速比平常慢，像是一边说一边在跟自己较劲：
“我值了这些年夜班。前几年，睡得少，梦也少。后来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后来江州认识你以后，梦多了。我这人不说这些话，说不惯，你别打岔，让我一口气说完。”
陈阳没敢打岔。
“我的梦里，”林夜说，“只有一个人。这人毒舌，嘴硬，办事先立规矩，动不动‘记账不查账’‘先算账后开门’，看着谁都不亲近，可他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引路回家，送走一个是一个，从来没替他自己活过一回。”
他终于把眼睛从火上挪开，隔着火塘看过来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映出一层不正常的红，那红不是火烤的。
“你要是不信，”他说，“现在就可以进来看。我不设防。”
屋里静了。
陈阳就那么望着他。望了好几息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，扯着肩上的伤口，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，笑没停，眼眶却先热了。他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，抹下来的时候手上是湿的。
“不用看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信。”
“就这么信了？”林夜把视线又别开，别向窗洞外的雾，声音闷闷的，“不查账了？陈医生的规矩，账要齐。”
“这笔账不用查。”陈阳说，“你刚才那一口气说下来，中间停了四回。停四回还接着说完的话，比什么账都齐。”
林夜没接这话。她伸手抄起火钳，把火塘里那几根柴拢了拢，拢得整整齐齐，火苗重新窜起来。拢完他把手放回膝盖上，过了一会儿，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又沉默了一阵。这回的沉默跟先前不一样了，先前那沉默是两个守夜人各守各的，这一回，火塘两边的两个人，肩膀都比刚才松了半寸。
“陈阳。”林夜忽然又叫他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句话，收回去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‘从来没替自己活过一回’那句是说我梦里的那个人，不是说你。”林夜盯着火，“你听岔了就当没听见。还有，替自己活这话，往后不许再说。你那摊子活儿，替多少人引了路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心里有数的人，不算白活。”
陈阳看着他，看了半天，点了下头：“记下了。”
“还有，”林夜说，“肩上的伤，明天进山前再换一回药。我来换。你那手抖，自己缠不匀。”
“就这个待遇？”
“先这个待遇。”林夜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柴，把外套裹紧，靠着墙，“等从山里出去，回去的事，出去再说。眼下，后半夜你先睡两 个时辰，我守。天亮前换我。”
陈阳没再贫嘴。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，人就着墙角闭了眼。闭了一阵，他又睁了半只眼，隔着火看对面，林夜坐在火光外圈，背抵着门洞堵的那半边，枪横在膝上，眼睛望着窗外的雾，坐得笔直。
“林夜。”他闭着眼又唤了一声。
“睡觉。”
“梦那头要是有动静，先叫我，别自己扛。”
“睡觉。”林夜说。过了一会儿，又低低补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火塘里的柴慢慢烧下去。后半夜，雾外头极远的地方，隐隐响了一声，像石头压着石头磨了一下，又没了。林夜的眼睛在那声音来的方向停了片刻，看了一眼睡过去的陈阳，没叫醒他，只把枪往手边又挪了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