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山比进山顺。
黑影没截道。走到弃车那一段,雾散了大半,两人绕过那棵倒树,陈阳先绕着车转了一圈——车顶的凹坑还在,玻璃碴落了一地,可车周围三丈之内,干干净净,连一个印子都没有。
“它来过。”陈阳蹲下看车底,“又走了。你看车顶那凹坑边缘,凹坑上蒙的灰比车身上薄,说明它昨夜趴在车顶上待了半宿,天亮前才走的。趴着看了一夜,没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不动?”林夜发动车子。
“它会计账。”陈阳上了车,把魂锁从怀里拿出来,摊在掌心给林夜看,“我手上一枚锁,兜里一枚铃,它扑上来,铃应它,锁也应它,两样应它的东西,它都惹不起。它在等我落单。可惜,”他攥回锁,“我不落单。”
车下山路的时候,他给小美去了电话,就说了三句话:“魂锁到手。人没事。晚上开会。”电话那头小美“哎”了一声,长长的一口气,然后立刻切回正题:“那你先听我这儿一天的账!空铃震了第二回,四下,比前天多一下!还有刘师傅那头说沙沙声变粗了,下午三点到五点最响,我已经报给沈教授了,她让你一回城先给她去电话!”
“都记着了。”陈阳说,“晚上一起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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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八点,诊所后院诊室,灯全开着。
人不多,在场的就陈阳、林夜、小美三个,刘浩、张薇、周婷走电话,沈曼那条线单接。陈阳先让小美把一天的账念完,铃震、沙声、时辰,一条一条,念完记在白板上。然后他坐下来,把始祖墓这一趟,从墓门讲起。
讲血引开门,讲墓道石刻,讲棺室石台。讲到掌心触锁、始祖虚影现身的四分钟,屋里没人插话。讲到“门内之物,是三百年前一位堕落的引梦人所化”的时候,小美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了桌上。
“等会儿。”她把笔捡起来,声音都是飘的,“引梦人?也会堕落?陈医生,咱们这行……不是送人回家的吗?”
“是送人回家的。”陈阳说,“可送的人自己回不了家,这就是堕落。始祖给看的记忆里,那人本来是始祖的同门,两个人一起学的‘引梦归途’。后来那位站在梦的河边,看一河的梦往该去的地方走,他伸手捞了一把,往自己嘴里送。梦在他体内亮起来,他就觉得这条路比替人引路的路大。捞一把不够,捞万把。‘万梦入腹,我即梦中之神’,他原话。”
“以万梦为食……”小美重复了一遍,脸上那点白一直没退,“那炉子,管道里那些梦魇,”
“账还没对完。”陈阳说,“沈教授那边有话,先接进来。”
电话拨过去,沈曼那头是接得最快的,像是一直守在机子边上。她开口没有寒暄,直入正题:
“陈医生,你下午没回来之前,我先把我这头理出来的说给你。我外祖父的档里,有一份他没写完的推测,标的题目是‘门之引力’。他记了一条怪账:凡与门有过接触的东西,钥匙之灵、执念、无主的碎梦、甚至他自己的研究笔记,都会不自觉地往门的方向偏。他把这个叫‘引力’,但没查出源头。你今天说了‘门内正主、万梦为食’,这条账通了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以万梦为食的东西,本身就是万梦的口。”沈曼说,“口是会吸的。钥匙之灵当年往门里钻,我外祖父晚年神思不属地围着门打转,甚至沈砚种灵那一回——八成都是被门内那位散出来的气息引的。门内那位,才是真正的‘万梦之源’。你们前头销的那些账,钥匙之灵、炉子、执念,一件一件,其实都是他的口粮在往他嘴里跑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林夜靠在门边,这时候开了口,问得很实:“那陈阳之前送钥匙之灵安眠、停炉子,算什么?”
“算把口粮截在半道。”沈曼说,“这一句不好听,但账上就这么写,你们先前清的每一笔,都清对了,那些东西本身就该清。只是清完一笔,还有下一笔。口粮的来源不掐,口就一直张着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。”陈阳接过话头,神色沉下来,“钥匙之灵安眠、炉子停转——都只是治标。门内那位还醒着,锁里始祖的魂一天薄过一天,那位散出来的气就一天浓过一天。空铃这两回震,从三下到四下,刘师傅的沙声变粗,都是这个道理。魂力将尽,引力渐强。迟早,他会把新的口粮引出来——新的梦魇,新的灵,新的执念,咱们后头有的忙。”
“那就补锁啊。”小美脱口说,“始祖不是说了吗,锁吃魂,引梦人自愿给就,”
她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。屋里安静了两息。
“……自愿给魂。”她把后半句放轻了,“陈医生,自愿给,是给多少?”
“这就是下一步要查的账之一。”陈阳没绕,“始祖的原话是‘锁吃魂,补锁的魂,得是引梦人自愿的’。给多少、怎么给、给了人还剩什么,他没说。他只说了一句‘别学我’,他拿整缕魂做的锁,做了三百年。我不打算学他,可我也不能看着他耗干。这笔账,得跟补锁的法子一起,从头查。”
“那从哪儿查起?”刘浩在免提那头问,他难得这么安静地听完全场,“陈师傅,你这趟带回来的东西,锁、警告、还有个什么‘归途之心’,我听着最悬的就是这个。门里那位盯的就是这个,你反倒还没弄明白它是什么,这不成了揣着肉串过狼窝吗?”
“刘师傅这话说到点上了。”陈阳点头,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拿笔在最上头写了四个字:归途之心。
“头号谜团,就它。”他说,“始祖的三句嘱咐,头两句我都懂,锁怎么补、门开了怎么办。第三句我半懂,‘勿让它吞了引梦人的归途之心’。它吞什么都只是长本事,吞这个,能长出开门的本事。也就是说,这东西是引梦人身上一件顶要紧的东西,而且它认得出谁有。我天天揣着它站在它门口,它天天隔着锁盯着我,双方都对不上名字,这账没法做。”
“线索呢?”林夜问。
“三条。”陈阳在白板上列,“一,墓道石刻。左壁刻传承,右壁刻账,可我漏看了一处,墓道最里头、挨着棺室拐弯那几幅,当时急着往前走,没细看。回头得再去一趟,或者让沈教授拿档对着我记的方位查。二,沈教授那头,谢氏谱系档里还没理完的,还有她母亲那缕‘认最后一扇门’的种,归途之心跟门的关系这么深,两笔账没准儿是一笔。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爷爷。爷爷年年清明去看锁,锁响了三回他才动手。他懂多少?他笔记里那句‘先算账,后开门’,算的是什么账?清明我跟我爸去祭扫,虚坟真坟两头都要问。”
沈曼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:“我这边再加一条。我外祖父那份‘门之引力’的档,后头还有半册没完的,他管它叫‘心考’。我今晚找出来,明天给你话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在白板上添了第四条,“心考。”
排完账,电话那头挨个散了。刘浩临挂之前又冒了一句:“陈师傅,活着回来的话,管道那头我给你留着账呢。”张薇说了句“江州这边我盯着”,也挂了。屋里剩三个人。
小美收拾白板前那桌茶杯,收着收着,背对着陈阳说了句话:“陈医生,你以后再干这种‘我一个人去就行’的事,先告诉我一声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记账的。账房不知道的账,就不是账,是你一个人扛的债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,“下一回,出发前白板上写清楚。”
小美抱着茶盘出去了,顺手带上了门。林夜没走,他站在案头那边,看着陈阳把今晚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归置。
引梦铃,搁在案头左。魂锁,搁在案头右。两件东西并排放着,都是传了几百年的旧物,灯底下,一个哑色,一个暗金。
陈阳摆完,退后半步,就那么站着看。看了很久,低声自语:
“谢氏始祖。您封了他三百年,魂力将尽。您的后辈,接您的班了。锁我先收着,账我接着算。‘归途之心’到底是什么,是心还是账,是本事还是命,我会查明白的。”
他伸手把魂锁拿起来,攥进掌心。锁又轻轻震了一下,比在山里那两回都轻,轻得像应了一个字。
“您那句话我记着。”陈阳对着掌心说,“账要算,人要活,不学您。”
林夜在旁边看完了全程,走过来,把手搭在他没伤的那边肩上:“睡觉。明早先去沈曼那儿拿那半册‘心考’。你的心比锁要紧,这话是那位始祖说的,头一个得照办的,是你自己。”
陈阳“嗯”了一声,熄了案头的灯。
灯灭了。书桌上,那半册“心考”搁在暗处,明天它要考的头一个,是他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