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沈曼那儿拿“心考”,没拿成。
第二天一早陈阳赶过去,沈曼把那半册翻出来摊在桌上,摊开一看,两人都愣了。册子是沈砚的手笔没错,可后半册,写“心考”的那半册,字迹到一半忽然乱了,前一行还在论“心与门”,后一行就成了谁也认不出的勾画,勾画占了满满七页,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,抖得厉害:“它看见我了。”
“我外祖父晚年那半年,家里人都当他是手抖得写不了字。”沈曼盯着那七页,声音压得很低,“现在看,不是抖。是从他写到一半起,有什么东西开始回看他。他察觉了,往下写,每一笔都被盯着,最后写不下去,搁笔,这四个字是搁笔前最后写的。”
陈阳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“陈医生。”沈曼抬起头,“这半册你不能带走研究。它被盯过。搁在案头,就是给那位递一个‘他在查’的信儿。我要把它收进我母亲那口箱子的锁层里,跟钥匙之灵那本笔记锁一处,用旧法封着。你能记住多少记多少,就记在脑子里,回头你对账的时候,脑子里的东西,它看不见。”
陈阳把前半册能认的字句记了小半个时辰,记了个大概——“心者,引梦之本。心不归途,则梦无归处”“归途者,非路也,向也”,就这些,半懂不懂。回诊所的路上,他把这几句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十遍,越翻越觉得底下那东西的分量:沈砚写这几句的时候,笔是稳的。被盯以后才乱的。也就是说,这几句,是不能让它知道有人在懂的话。
正因为如此,他等不了了。
原计划是缓图:先把四条线索一条一条对,墓道石刻、谢氏档、爷爷的账,对齐了再动。可“心考”那七页勾画告诉他一件事,那位在门里,是醒着的,而且一直在看外面。查他的账,本身就是打草惊蛇。草已经惊了,与其让人家从容备着,不如趁着惊的这一下,先去看一眼。
看一眼就走。不交手,不对峙,就看他一眼,把账房里那笔三百年的空白,添上第一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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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十一点,诊所后院,门闩上,灯熄了。
小美守在外间,掐表。林夜守在院里,背对着门。规矩陈阳前头立的:入梦探门,超过两刻钟叫人,叫不醒,破例摇家里那枚空铃,空铃认他的血脉,能把人拽回来。
魂锁,陈阳攥在左手掌心里。右手,攥的是引梦铃。两件东西一样一件,这是他敢只身探底的底气。
他闭眼,调息,沉下去。
入梦,过梦乡的河,一切如旧。河还是那条河,暖的,梦一缕一缕地走。他没有停留,径直往河尽头那扇门去。
门还是那扇门。可跟前一趟不一样了,他一近门,掌心的魂锁先热了,热得像揣了块晒过的铜。
他推门进去。
第一层,钥匙之灵安眠的那一层,灰雾比前几回淡了。灰雾里那些游荡的死梦残影,如今都沉在一处,聚成一片安静的、缓缓起伏的雾海,海心里那枚种子亮着极微的一点光。陈阳放轻脚步,贴着雾海的边走。种子在他经过的时候,光颤了一下,颤得像认出了他,又睡回去了。
他往下走。
第二层没有明确的界,就是一路下行,灰雾一路变浓。走到后来,雾浓得推不动,他得拿意识当手,一寸一寸地往前拨。拨到某一刻,雾忽然“活”了。
不是风吹的那种活。是整片灰雾,同时起伏了一下,像无数张嘴,同时呼吸了一口。每一口都带着吞咽的意思。陈阳的意识停住了,悬在雾里,不敢动。
心口那面网,绷到了极处。
到了。
他把左手的魂锁举起来。锁身上那层流转的暗金光,在浓雾里散开一小圈,蓝光映着,他看清了雾的深处。
盘踞着一团东西。
说不出它是什么形状。它没有形状。钥匙之灵再邪,好歹是死梦聚出来的,有梦的底子,看上去还是“东西”。眼前这团,不是聚合出来的,是餍足不了的洞,一团纯粹的“饿”,在雾的深处不断地蠕动,每蠕动一下,周围雾里的梦的气息就被它吸走一层,吸进去,没个响,也没个底。
它没看陈阳。它甚至不像在“看”任何东西,它只是在吃。
然后魂锁的光,映到了它身上。
那团东西猛地一滞。
整个一滞。蠕动停了,吞吸停了,连雾都跟着静了一瞬。三百年来,这片深雾里头一回出现了一样它认得的东西,那东西上的气息,是封它的人的气息。
下一瞬,它“转”过来了。没有头,没有眼,可陈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被对准了,像一口井忽然把井口调过来对着你。
一个声音从它身周渗出来。低沉,涩,像两块旧金属贴着磨:
“魂锁……你把它带来了。”
顿了顿,那磨声里渗出一点别的东西,不是恨,比恨更沉:
“三百年了。谢老儿的东西,又来了。”
陈阳的心跳得极重,一下一下,撞在胸口。掌心的锁烫得厉害,可锁没退,锁在朝前顶,那点暗金的光,撑在他和那团东西之间,像一面旧盾。
他强压着心悸,把声音放平:
“你就是那个堕落的引梦人。背弃‘引梦归途’的祖训,以万梦为食的,就是你。”
那团东西没有立刻答。雾里静了几息,然后它缓缓地“转”完,正对着魂锁,正对着魂锁后面的人。磨声再起的时候,里头竟带上了一丝笑,那笑比不笑更冷:
“归途?”
磨声顿住,又起,像什么东西笑得漏了气: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在雾里滚,一圈一圈,滚得陈阳的太阳穴发麻。笑到头,那声音贴过来,近了,像贴着他的耳根说的:
“小辈。这世上哪有什么归途。梦的尽头,只有吃,和被吃。”
陈阳的意识,在魂锁的光里,站着,没退。
锁在他掌心里,又烫了一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