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里那句“吃,和被吃”,落地之后,陈阳没有退。
锁在掌心里烫着,撑在他和那团东西之间。他盯着那团没有形状的饿,脑子转得飞快,跑,现在跑,锁的光还在,它不敢立刻扑,退出去最稳妥。可另一个念头同时冒出来:这样的照面,三百年头一回。这东西被封着,锁着,可它说话,它讲道理,哪怕讲的是歪理,歪理也得有人当面驳。
这回不驳,往后每次照面,都是它单方面地讲。
他把意识稳住,开口:
“我听始祖说过你。他说你原本是他的同门,两个人一起学的‘引梦归途’。”陈阳放缓了语速,一句一句地说,“你曾是引梦人。是引梦人,就一定记得‘引梦归途’的初心,替迷路的梦引路,送它们回家。为什么要背弃它?”
那团东西没动。
雾静了很长一段时辰,静得陈阳以为自己这话沉了底。然后,那阵金属磨着的声音,又渗出来了,渗得比先前慢,像一个人在翻很旧的旧账:
“……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。”
“说了。”陈阳说,“他不光说了你。他还留了三句话给我。第三句是,‘账要算,人要活,别学我。’”
雾又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东西笑了。这回不是先前那种漏气的冷笑,是一阵真的怪异的大笑,笑声在浓雾里滚来滚去,滚得四面的雾都在抖:
“初心?哈哈哈哈,小辈,你拿‘初心’两个字来劝我?”
“我拿的不是两个字。”陈阳说,“我拿的是账。你当年引过无数梦归途,这个账我信。所以我想问你,是哪一笔账,把你从引梦人,算成了现在这样?”
笑声停了。
那团东西的磨声低下来,低得几乎贴着雾皮走:
“好。你要账,我给你账。我当年引了无数梦归途——引了一辈子。小辈,你知道我最后发现的是什么吗?”
它顿住了。那个没有形状的东西,头一回显出一点“姿态”来,像一个人俯下身,凑近了看一件东西:
“所有梦的归途,都通向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虚无。”
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,陈阳的意识晃了一下。
“我引梦回家。”那磨声一寸一寸地走,“引到娘床前的梦,娘醒了,不记得。引到幼子枕边的梦,孩子长大了,忘了。引到将死之人跟前的梦,人一咽气,梦跟着就散了。我引了一辈子,站在梦乡的河边,看一河的梦往‘家’走,走得再远,走到头,是醒,是忘,是死。归途的尽头没有家,归途的尽头,是虚无。小辈,我引了一辈子梦回家,最后发现,家是假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换了个法子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。”它答得干脆,磨声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坦然,“既然归途是虚无,那梦散在虚无里,还不如进我的腹。它们在我腹里,至少还‘在’着。我吃了万梦,我就成了万梦的存处,吃一口,多一口‘存在’的滋味。你管这叫堕落。我管这叫,把假的家,换成一个真的容身之处。”
雾里静下来。
陈阳站在锁的光圈里,把这笔账在脑子里过了两遍。过了一遍,他缓声开口:
“你错了。”
“哦?”
“归途不是虚无。”陈阳说,“归途是,有人记得你,有人等你回去。我在人间做引梦人,做的年头没你长,账也比你小。可我引过一对梦行者回家,姐弟两个,在梦乡里迷了三十年,三十年找不到出去的路。我把他们送回去的时候,他们不是散了,他们姐弟两个,在梦乡里,是笑着的。三十年,等的就是回家的那一步,那一步是真的。”
“个例。”磨声很淡,“你拿一笔账,驳我一辈子的账?”
“那你拿你一辈子的账,驳的又是什么?”陈阳往前送了半步意识,“你说梦醒来就忘,是真的。可你有没有引过那种梦——人死了几十年,梦还在坟前守着,年年清明有人来上一炷香,那梦就还‘在’?你说家是假的,我爷爷守了始祖的墓一辈子,年年清明去看一枚锁。锁里那位始祖,封了你三百年,耗了一整缕魂,临到魂力将尽,托梦给一个没见过面的后辈,头一句是‘你终于来了’,”
他停了一下,把话压得更实:
“等他的人,三百年后才到。可他的家,一直是真的。”
雾深处,那团东西不响了。
这一次的静,比先前每一次都长。它盘踞在那里,不蠕动,不吞吸,连那股铺天盖地的“饿”的压迫,都松了一线。陈阳握着锁,等着。锁在掌心里,热度也退了半分,退成一种温的、旧的东西,像两个人谈话谈到了一处,中间那面盾先卸了劲。
许久,那磨声再起来的时候,变了。
变得很轻,也很沉,轻得像叹,沉得像三百年压下来的一块石头。它问了一句话,不是问出来的,是渗出来的,一个字一个字,渗进陈阳的耳朵里:
“小辈。你引了那么多人回家……”
“可你呢?”
“你自己,回过家吗?”
陈阳的意识,僵在原地。
雾的死寂里,这个问题没有跟着 ridicule,没有跟着追击。那团东西就那么问完,然后静着,等他,像一口井等着看井口的人,第一回露出真正的表情。
掌心里的魂锁,轻轻震了一下。震得极轻,不知道是提醒,还是别的什么。
陈阳在雾里站了很久。久到外头的小美,已经掐着表看了第二回。然后他缓缓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,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听着,都发哑:
“……你这一问,我得回去对账。”
那磨声低低地响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陈阳捧着锁,退出了雾。退出去十来步,浓雾在身后合拢,合拢前,他听见了最后一缕声音,轻得几乎不是声音:
“回去对吧。对完,再来。我等你。”
他猛地睁开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