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晚出了梦,陈阳没说几句话。
小美掐着表冲进来的时候,人是醒着的,坐得也端正,就是脸色差。她问怎么样,陈阳说“见着了,聊了几句,出来了”,然后把魂锁收进抽屉,锁上,去睡了。小美追到门口又问“聊了几句什么”,屋里只剩一句“明儿说”。
结果第二天,明儿也没怎么说。
上午照常开诊。第三个患者是个失眠三年的老太太,絮絮叨叨讲儿女的事,讲到一半,抬头问:“陈医生,我方才说到哪儿了?”陈阳手里捏着处方笔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好几息,才说:“说到您小儿子清明要回来。”
老太太走了以后,小美在分诊台那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晌午前,第四个患者又重复了一遍同一段主诉,陈阳“嗯”了两声,开方,患者拿着方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大夫,您这方子,跟去年那张一个字不差啊。我这病去年吃它没好利索。”
陈阳低头看方子,看了半天,说了句“我重开”,重新写了一张。
患者前脚出门,小美后脚就把林夜从院里拽进来了,拽到分诊台后面压着嗓子咬耳朵:“林警官,陈医生今天魂不守舍的。一上午,走神两回,方子开岔一回。行医这些年头一回。昨晚他入梦见着门里那位了,出来就成这样。你管管。”
“我管?”林夜看她。
“你管。”小美说得笃定,“昨晚他进梦的时候,你在院里守的,对不对?他出来的时候你看他脸色了?你是干刑侦的,人什么样你比我看得出。再说了,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这话也就你问得出口。我问,他就‘没事’两个字,顶多加一句‘记账上了’。”
林夜没再推。她转身进了诊室,跟两个候诊的患者说了句“陈医生下午的号往后顺延,上午加的号请回分诊台改约”,然后把陈阳从桌后拽起来,拽着往外走。
“病人呢?”陈阳问。
“改约了。你的状态,下午的号也别开了,我看小美已经在改了。”林夜推着他上楼梯,一直推到楼顶天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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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台上春阳正好。三月的风还带凉,可日头晒在身上是暖的。晾衣绳上挂着两床被单,是小美上午晒的,鼓着风,一鼓一鼓地响。
林夜把他按在墙根晒得到的那个位置,自己站旁边,开门见山:
“昨晚在门里,那东西跟你说什么了?”
陈阳靠在墙上,看着对面楼顶一群扑棱的鸽子,沉默了好一阵。
“……它问我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它问我——我引了那么多人回家,”陈阳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自己,回过家吗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日头照着,被单在头顶鼓着风。她看着陈阳的侧脸,看了一会儿,很多碎片的东西,忽然自己拼上了:
陈阳的父母,他早年听小美提过一嘴,离得早,各过各的,一年到头一个电话。妹妹,病走的,那年陈阳刚接爷爷的班,妹妹的病,爷爷那一脉的人明里暗里都说是没顾上。从那以后,二十来年,这人就一个人,扛着一间诊所,扛着一门没人接的手艺,扛着夜里替人引梦的活,扛着家里那枚铃。他把那么多迷路的人一个一个送回家,自己的日子,过成了账本,每一页都是别人的名字。
“我昨晚在雾里没答上来。”陈阳还在往下说,声音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,“我说‘我得回去对账’。一晚上加一上午,我对了。我爸妈的家,是他们的家。妹妹没了以后,爷爷的老宅,是个守着东西的院子。诊所,是干活的地方。我在哪儿都睡,在哪张桌上都能入梦——那东西问得毒,它不是问我住哪儿,它问我,有没有一个地方,是我自己想回去的。有人等我回去的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:“它堕落归堕落,看人是准的。它一眼就看出来,我这个揣着‘归途之心’的引梦人,恰恰是个没家的人。这话它留着当刀使,可刀是真是假,我验过了,真的。”
风把一床被单吹得翻了个面,拍了一下晾衣绳。
林夜一直听着,没插一句。等他说完,天台上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林夜没讲道理,道理这东西她从来不会讲,他就在陈阳旁边坐了下来,挨着,墙根晒得到的那一溜,肩膀挨着肩膀。
坐了半晌,他说:
“那我告诉你,你有家。”
陈阳转头看他。
“以后我住哪,哪就是你家。”林夜眼睛看着前头那群鸽子,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都是平的,可每个字都钉得很实,“我那间宿舍,你去了是家。将来换个地方,那地方是家。你半夜出梦,出了门内那种地方,睁眼第一个电话打给我,不管几点,我接。你引别人回家——我引你回家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陈阳就那么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眼眶慢慢热上来,可他笑了:
“林警官,你这话……比引梦铃还灵。”
“少贫。”林夜把脸别过去,耳根晒着日头,也说不清红没红,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铃是铃,我是我,不许混着比。回去吃饭,小美在楼下炖着汤呢,这两天净给你配药了,今天炖的是正经汤,山药排骨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他往楼梯口走,走两步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
“还有。那东西再问你,你就有答案了。答案不用长篇大论,就说‘有人管我饭’。它三百年没喝过一口热汤,听不懂,可它听得馋。”
陈阳愣了一下,笑出了声,从墙根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跟上去。
下楼的时候,小美正端着汤盆往诊室那桌摆,一抬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来,眯眼打量了一回:“哟,天台上有太阳还是刮风?某人脸色缓过来了。”
“有太阳。”陈阳在桌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刮风。”林夜同时说。
小美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没再问,往陈阳碗里舀了一大勺排骨,又给林夜盛了一碗:“喝。都喝。”
汤还烫着。陈阳捧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热的东西从喉咙一路下去,落到胃里。他捧着碗坐了一会儿,低头又喝了第二口。
抽屉里那枚魂锁隔着一层楼板,在他心口那儿,安安静静的,没有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