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会改到了早上九点。
不是陈阳定的,是小美定的。她周一早上一到诊所,先看了一眼魂锁封着的那口抽屉,又看了一眼陈阳的脸色,脸不难看,睡饱了的样子,气色比前两天都好,然后她当场在白板上写了一行:九点周会,人齐,有事报事。
九点整,诊室后院,人齐了。在场的陈阳、林夜、小美,远程的刘浩和张薇,电话那头单接着沈曼。周婷那头这一周没新账,告了假。白板上,小美把这两天的记录先过了一遍:空铃没再震,刘师傅的沙声,从“变粗”退回了“变稳”,上午那两个钟头的响,如今断断续续,像人打盹的鼾。
“账面是好的。”小美念完,笔帽一按,“就是好得有点怪。前一阵是一天紧过一天,这两天忽然松了。沈教授,您那边呢?”
沈曼的电话那头翻纸的响停了:“我这头一样。昨天到今早,门侧的引力记录,回落了一成半。这个回落,跟陈医生前晚那一趟,时间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先听正主的事。”小美在白板中间划了一道,写下“裂缝”两个字,“陈医生,昨晚林警官说你带回大动静了。从头讲。”
陈阳把两趟入门,一前一后讲了。第一趟那句“你自己回过家吗”,第二趟那句“想好了,有人等我回家”,还有雾深处那声轻得发虚的“有人等,是什么感觉”。讲到最后那道缝,他放慢了:“它没有回答我最后一句话。可它也没有翻涌。我退出雾的时候,它缩在原地,雾绕着它,绕得极慢。那不是要扑的静,是……想事的静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
然后小美的笔“啪”地按在白板上,人转过身来,眼睛都亮了:“它是不是快被感化了?!”
“别乐观太早。”陈阳摇头,摇得很实,“三百年的执念,我两晚上几句话,就给化解了,你自己信吗?”
“可它都问‘什么感觉’了,”
“问,是动摇。”陈阳说,“动摇和放下,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。人戒一个三十年的瘾,头一天也说要戒,第三天照旧摸烟。它那口瘾,三百年。它今晚缩着,明晚饿上来了,照旧吞。我这个引梦人当到今天,见过太多次了,梦行者想回家的心是真的,第二天又缩回老窝里,也是真的。心跟腿,两码事。它的心裂了道缝,腿还没动。”
“那引力回落一成半,”张薇在免提那头问,“这个怎么讲?它松了劲儿,是好事吧?”
“是好事,也是账。”沈曼接的,“我外祖父档里有一句,‘引力者,念之外溢’。门内那位的引力,是他的执念往外渗。回落,说明执念今晚没往外渗,他把自己的念头收进去了,在想。这是头一回。可账要两面记:他在想,想什么,咱们不知道。他可能想的是‘有人等’;也可能想的是‘这小辈的话是钩子,往后不能听’。裂缝是中性的,能往两边开。”
刘浩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:“我说句糙的啊。陈师傅,你这两趟,等于跟一口锅似的妖怪谈心。谈得好,它念头转了;谈崩了,它知道你软在哪儿、信什么,回头专往那儿下嘴。它问‘有人等是什么感觉’,你答了;它要是回头问‘那你妹妹死的时候,你等到了吗’——你接得住不?”
诊室里静了一下。
林夜靠着门边,这时候开了口:“刘师傅这话难听,但是对。前晚它一句‘你自己回过家吗’,把陈阳打成一上午魂不守舍。它的嘴是刀。往后每一趟,它都可能往人最疼的地方戳。这一条,得先立成规矩:入梦的人,账要稳;不稳的日子,不入门。”
“立。”陈阳应了,“这条记白板上。还有一条一块儿立,我今晚想了一路。往后我入门,不叫‘探’了,叫‘引’。”
小美笔停在半空:“引?”
“引梦人的引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把“裂缝”底下那道横线抹了,重新写了六个字:以归途化执念。
“从今天起,定成总策略。”他指着那六个字,“不硬拼,不消灭。锁在,它出不来,这是底线,底线不动。底线之上,换个打法,用引的。它三百年前是引梦人,走岔在‘归途’两个字上。那咱们的活儿,跟引梦人引梦是一个活儿:不拽,不推,就在岔路口站着,把正道一点一点亮给它看。它问‘什么感觉’,我答。它哪天问‘怎么才能有’,我引。它哪天肯把‘吃’放一放,我带它出来喝汤。一天一天地走。它什么时候能到家,我不知道,可引梦这行的规矩本来就是——路是梦自己走的,引的人只管灯。”
电话那头沈曼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:
“这个思路,我赞成。补一句账:它是引梦人,比谁都懂‘归途’两个字的分量。别人劝,它当骗;同行劝,它得掂量。用归途化它的执念,比用魂锁压它,高明,也慈悲。而且陈医生,高明和慈悲,在这笔账上是一回事:压,压三百年还得再压三百年;化,化成了,才叫销账。”
“多久?”小美问,“这个……得引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阳说,“三十年的梦行者,我引了小半年。三百年的,按年头折,引到我这辈子完,也未必够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这条路的账不这么算。它今晚那道缝,是三百年头一道,头一道开了,第二道就比第一道省力。再说了——”他看了一眼门边的林夜,“它出来那天有汤喝,有灯亮着。灯亮着,路再长,走的人不慌。”
刘浩在那头咂了咂嘴:“行。管道这头我照旧盯。你引你的,我记账的记账。要是哪天它翻脸,我这头还有老本行,给你们留退路。”
张薇说江州那头她盯梦行者的报案,散会前给白板拍了照:“留着。往后每个月对一回,看那道缝开到哪儿了。”
散会。小美擦白板,把“以归途化执念”那六个字留下没擦,框了个圈。沈曼的电话最后挂,挂之前补了一句:“陈医生,清明还有半个月。你爸那边,虚坟真坟,别忘了,两头的账都对对。”
“记着呢。这周就去。”
人都散了,屋里剩陈阳一个。他打开那口抽屉,取出魂锁,掌心焐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,锁好。直起身的时候,窗外是上午的日头,后院那棵老树抽了头一茬新芽,绿得发亮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
“三百年前走岔的引梦人。让我试试,能不能把你引回正途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
“毕竟引梦人的规矩,是引梦归途,包括,引你归途。”
窗外,新芽底下的风一过,整树轻轻地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