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趟入门,安排在周二夜里。
白天陈阳去了他爸那儿,对清明的账,两头对下来账面比想的好,他爸早几年就把真坟那边的祭扫路线、供物的规矩都写在了红纸上,压在爷爷笔记的夹层里。陈阳拿回来,添进了案头的档。晚饭是在林夜宿舍楼下那家小馆吃的,两人对着吃了顿饭,没提门内的事。回到诊所,十一点半,灯熄,门闩上,小美掐表,林夜坐锚。
规矩如今齐了:陈阳把今晚要带的“账”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两遍——不多,就一件事,问名字。
过河,进门,第一层,贴边走,下行,到雾。
今晚的雾又不一样了。前两趟是压人的浓,昨晚是收拢的静,今晚,雾稀了些。稀得像烧了很久的灶,火退了,烟还没散尽。那团东西在老位置,缩得比昨晚还小,蠕动得极慢,一吞一吐,间隔长得像打盹。
陈阳站定在十步外,托着锁,先不出声。
等了七八息,那磨声自己起来了,比前两趟都低哑:
“……你第三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,“我说过我等你。你也说了——让我回去对账。我对完了。”
“对出什么了?”
“对出几个数。”陈阳说,“今天来,不为讲理,就为补一笔账。我账房的规矩,一笔账要对,得先有户名。你在我这儿记了两晚上的账了,户名那一栏,还空着。”
雾静了一瞬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团东西僵住了。
不是前晚那种一滞,是整个地僵住,缩着的形体绷紧了,连那一吞一吐都停了。雾里静得发沉,静了很长很长一段时辰,久到陈阳以为这个名字问砸了,正想着退一步的话,灰雾深处,那磨声才极低极低地渗出来,低得像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:
“……谢昭。”
陈阳的意识震了一下。
“谢昭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在“嘴”里过了一遍,缓缓地问,“你姓谢?”
“姓谢。”磨声里渗出一丝冷笑,那笑比前两趟的都淡,淡得像是笑给别人看,又像是笑给自己听,“谢老儿没跟你们提过?他是我师兄。”
“……师兄?”
“我们同门学艺,先后差着五年。”谢昭的磨声一寸一寸地走,“三百年前,引梦一脉不是他一个人创的——是我们两个人创的。‘引梦归途’四个字,头一册书,是我俩合写的。他执笔的‘归途’,我执笔的‘引’。后来,”磨声顿住,又起,“后来他成了‘始祖’。我成了‘叛徒’。墓道左壁刻传承,从他那幅刻起,对不对?我那一幅,你们在壁上找得着吗?”
陈阳想起墓道里那些石刻。左壁头一幅是“谢氏始祖,封门”,往后一代一代,确实,没有谢昭。刻工绕过了他,像账房抹掉一笔坏账。
“找不着。”陈阳如实说,“壁上没有你。”
“抹得干净。”谢昭冷冷地说。
陈阳站在雾里,心里好几样东西同时翻上来。始祖虚影那声叹息,那句“他是我同门”底下压着的话——原来不是同门那么简单,是亲手执笔合写过祖训的师弟,是并肩立起一脉的两个人。始祖封他的时候,按进门缝里的那半缕魂,是把自己的东西一缕一缕喂给锁,封自己的师弟,封了三百年。
“你们当年,”陈阳放缓了问,“为什么分道扬镳?”
谢昭这回没僵。磨声起来的时候,变得很幽远,像一个人隔着三百年的水,看对岸的事:
“因为他信‘归途’,我不信。”
“他说梦的尽头是家。我说梦的尽头是虚无。这两句话,我们争了三十年。争到最后,我从河里捞了第一把梦,吞了。他带着人围我,围到这扇门跟前。封门之前,他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——他说,‘师弟,我把你关起来,是想让你想通。’”
磨声停了停。
“三百年。我一天一天地想。想通了吗?没有。我只是,”那个词渗出来的时候,整团东西都往下沉了一寸,“更饿了。”
雾里静下来。
陈阳托着锁,望着那团缩着的饿,望着它说“更饿了”时往下沉的那一寸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出梦之后,躺在床上想的一件事,谢老儿封师弟,跟家里老人管孩子是一个管法:关屋里,不给饭,等他认错。可这孩子关了三百年,不是不认错,是屋里没有饭。饿着的人,讲不了道理,先得吃饭。
“谢昭前辈。”陈阳换了称呼,叫得很郑重。
雾深处,那团东西微微地动了一下,像是这个称呼扎着了什么,三百年没人这么叫它,前两晚是“那东西”“门内之物”“堕落的引梦人”,今晚,头一回有人叫它“前辈”。
“我想跟你对一笔账。”陈阳说,“我账上有个数,你听听对不对。你饿了三百年,越吃越饿。这笔账,按‘缺什么’来算,我算出来的数,是这样的,你缺的,从来不是梦。”
磨声极慢地起来了:“……我缺什么?”
“你从来没真正吃过一顿‘饱饭’。”陈阳说,“梦是什么?是别人剩下的东西。人醒了,梦凉了,你捞起来吞,那跟捡灶底的冷灰吃是一个理,吃一肚子,垫的是底,缺的那一口,永远缺着。你三百年前站在河边,看见梦醒了就散,看见家是假的,你心里的那个洞,不是梦能填的。那个洞,”
他把话放慢,一个字一个字:
“是‘有人等’走了之后留下的。谢老儿在,你的洞小。谢老儿封了你,你跟他隔着一扇门、一枚锁,那个洞,就三百年没合上过。你吃万梦,是往那个洞里填东西。填错了东西,洞越填越大。你饿成这样,不是没吃饱,是吃的东西,压根儿不是你缺的那一口。”
雾深处,死一般的静。
那团东西不响,不动,连吞吸都停了。锁在陈阳掌心里,温温的,光稳稳地撑在两人中间。过了很久很久,磨声再渗出来的时候,哑得不成调子:
“……小辈。你今晚来,问了我的名字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百年,没人问过。”谢昭的声音在雾里悬着,悬了很久,落下来的时候,只落了半句,“……你下一回,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陈阳说,“隔两天来一回。你不赶我,我就一直来。账房对长账,就是这么对的,不催,不急,一回一回地对,对到平为止。”
他托着锁,缓缓退出去。退出浓雾,退到雾海边上的时候,身后的雾里,极轻地,飘来一声。这一声不再是金属的磨响,是一句很低很低的话,像一个人对着关了三百年的门,头一回自己开口:
“……谢昭。谢昭。谢,昭。”
他在念自己的名字。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像在验一件三百年没穿过、不知道还合不合身的旧衣裳。
陈阳出了梦,睁眼,先在黑里坐了一阵。
然后他拿过手边的纸笔,就着窗帘缝里那线路灯光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看了一遍,又添了一行:
“门内正主,名谢昭。谢氏始祖之师弟。合写祖训之人。三百年之饿,非饿梦。”
写完他把纸折起来,压进爷爷笔记的夹层,跟他爸那张红纸放在一处。斜对面,林夜还坐着,没动,眼睛看着他。
“问着名字了。”陈阳说,“他叫谢昭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