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一天,周四夜里,第四趟。
规矩已经成了流程:十一点半,熄灯,闩门,小美掐表,林夜坐锚。入梦前陈阳在脑子里备账,今晚的账,是一句话的下半截。前晚他把“你缺的不是梦”这上半截撂下了,撂下之后谢昭问“下一回还来吗”,他答“隔两天来一回”。今晚,是来对下半截的。
过河,进门,第一层贴边走,下行。
雾又变了。今晚的雾,稀薄里带着一丝乱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,底下有热气顶着锅盖。那团东西盘踞在老位置,可它的蠕动,今晚是乱的:一吞一吐,吞吐的节奏对不上,吞了半口,停住,吐回来,再吞,像一个人吃饭吃得心不在焉,一筷子夹起来,又放回碗里。
陈阳在十步外站定,托锁。
等它先开口,这是从第二晚就立下的规矩。今晚它没让陈阳等多久,磨声起来得很快,可那磨声里带着一丝前几晚没有的东西,一丝散: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陈阳说,“隔两天,说到做到。”
“你前晚撂下一句话。”谢昭的磨声一顿一顿,“‘你缺的,从来不是梦。’这话,我想了两天。”
“想出什么了?”
“想不出。”那磨声坦白得几乎突兀,“我三百年没这么想过事。吃,不用想。饿,不用想。你这两句话一撂,我这儿,”它顿了很久,找不着词,最后找着的是一个很旧的词,“……空得慌。你那句话像一根签子,把我扎了个对穿。扎穿了,里头是空的。我自己都不知道里头该有什么。”
它蠕动又乱了半拍,吞吐彻底停了。那团东西整个地静止下来,三百年来头一回,完全地停——不吃,不动,那铺天盖地的“饿”的气息,头一回没往外渗半分。
然后它问了一句。这一问,磨声里带着一丝迷茫,那迷茫出现在这样一团吞了三百年的东西身上,陈阳的意识愣了一瞬:
“那你说……我缺什么?”
陈阳没有立刻答。
这个问题是今晚账的下半截,可他备的答案里,没有直接报数的答法。这个数,得谢昭自己报。他答了,是替他填洞;他自己答出来,那洞才见底。
“我不报数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账房的规矩,这么大的数,得本人自报。我只问——你被封印之前,最放不下的是什么?”
雾静了。
静得比前三晚任何一次都彻底。连雾皮那一层将开未开的乱,都平了。陈阳托着锁站着,等。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没有动静。又等了一炷香,还没有。锁在掌心里温着,光稳稳的。他数着自己的意识起伏,数到第四十几下的时候,心里已经把退出去的话备好了,今晚这个数太大,报不动,正常,下一趟再对。
他把退意刚备好,身前十几步的浓雾深处,渗出来一声低语。
极轻。轻得几乎不是声音,像隔着一扇门、一枚锁、三百年,从井底捞上来的最后一口气:
“……我师妹。”
陈阳的意识,颤了一下。
“你师妹?”
“谢老儿的师妹。”谢昭的声音,像是从很深很远的记忆里,一寸一寸往外捞,“也是我的师妹。我们同门三个人,师兄,师妹,我。我们仨一起学的艺,一起立的‘引梦归途’——祖训那册书,说是我和师兄合写的,其实头几行,是师妹起的稿。”
磨声停了停。
“后来,她嫁给了师兄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有些账,报数的人得自己往下走,接话反而打断。
“她死那年,是寒症。走的时候,人在里屋,我在门外。”谢昭的声音平得反常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,“我站了一夜。师兄在里面陪着她。我在门外,手抬起来三回,要去推门,三回都放下来了。第四回,天亮了,里头没声了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不敢推?”
“怕。”那个字出来得极涩,“不是怕死人。是怕进去以后,她看见我,看见我站在她病床跟前——她会明白的。三百年前那点心思,我藏了一辈子,藏得师兄师妹都当我是最亲的兄弟。她病了半年,我天天去,天天站在门外。我要是最后一面见了,藏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得见光。我算了算账——不见,她到死都当我是干净的兄弟。见了,我给她留的最后一件东西,是一桩脏心思。”
“天亮的时候,师兄开门出来,眼睛通红,跟我说,‘师弟,进去看最后一眼吧,她在里头。’我说,‘不了,师兄,我……我去买纸。’”
“我下山买了纸。一路买,一路走,走到河边,”
磨声断了。
再起来的时候,那团东西的雾,重新翻涌起来。翻涌得跟第一晚不一样,第一晚是餍足不了的吞,这一晚是往上顶的涌,三百年的雾一浪一浪地拱,拱得四下的梦气都乱了。谢昭的声音头一回带上剧烈的情绪,那情绪把磨声都撕开了:
“从那以后,我就觉得这世上全是虚无!她死了,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敢见,我引了半辈子梦归途,回头一看,我自己最该走的那一步路,我站在门口,没敢迈!归途?归到哪去?她自己就是我的归途,她走了,我归谁去?!师兄还拿‘归途’两个字劝我,还拿祖训压我,”
雾猛地一收,收得死紧。磨声从牙缝里渗出来:
“我在河边捞第一把梦的时候,心里就一句话,归途是假的。饿是真的。”
陈阳静静地听着。
听完了,他在雾里站着,很久没有出声。他心里那本账,哗啦一声对上了,谢老儿那句“他是我同门,封他用了三百年,封不住他的念头”;那句“账要算,人要活,别学我”;那句托梦给后辈时,看着引梦铃时停住的眼神。原来这三百年的封印底下,压的不光是一个叛徒。压的是师兄弟两个人的同一笔账:师弟没敢见的最后一面,师兄没敢问的那句“你为什么不去”。
而谢昭的饿,从头到尾,就不是想吃。
是一个站在门外的人,站了三百年,站成了一口井。
“谢前辈。”陈阳缓缓开口,“我听完了。这笔账,我记下了。三百年前那一场‘没敢’,你不推那扇门,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没走的路。你后头所有的路,都是从那一扇没推的门上岔出去的。”
雾里,翻涌渐渐地矮了下去。
“我没有资格劝你推那扇门。门后的人不在了,三百年了。”陈阳把话放得很实,一个字一个字,“可我想告诉你一笔新账,门没了,账还在。账在,就能补。怎么补,我还没对出来,我得回去翻我爷爷的笔记,翻谢老儿的档。你给我几天。”
雾深处,没有回答。
陈阳托着锁,退出去。退出浓雾,退到雾海,退到第一层边上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回头望了一眼浓雾的方向,望不见什么,可他朝着那个方向,把今晚最后一句话留下了:
“谢前辈。当年你没敢推的那扇门——如今你就在一扇门里头,被关了三百年。这笔账对到今天,我对出一个数:你想出去的那扇门,跟你当年没敢推的那扇门,是同一扇。想通了什么时候推,怎么推,告诉我。这回,我陪你站在门口。”
他出了梦。
睁眼,屋里黑着,林夜坐在斜对面,见他醒了,先递过来一杯温水。陈阳接了,喝了半杯,才开口:
“对出来了。他缺的什么,他自己报的数。”他顿了顿,把杯子搁下,“三百年前,他师妹走的那晚,他站在门外,没敢进去看最后一面。他饿的不是梦,是那一步没敢迈的路。”
林夜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记档吧。还有,”他看着陈阳,“明天先给你爸打个电话。清明的账,去真坟之前,把谢家这一门三个人的事,都问全了。这笔账要对平,差的档太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