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,陈阳做了一天准备。
上午先给他爸打了电话。谢家三人的事,他爸知道的不多,只记得爷爷提过一嘴:“始祖一脉,当年师兄弟三个立门户,后来散了一个。”散的那个去了哪儿、为什么散,爷爷没说,笔记里也没写。挂了电话,陈阳翻爷爷笔记,翻到中册有一页,页角上爷爷用小字注了一行:“引梦人的活,七分引梦,三分引人。梦行者不敢看的梦,才是困住他的梦。这一条,比符咒都灵。”
他在这行字底下画了道线。
下午他去了一趟沈曼那儿。没拿东西回来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引梦人能不能引一段自己没经历过的梦?”沈曼想了想,给了个谨慎的答法:“档里没写不能。引梦的规矩是‘引’,不是‘造’。那段事真发生过,那它就在梦河的河底沉着。三百年的旧梦,捞是捞不动的。可门内那位不是外人,那段梦是他的,他自己沉的。你要引,得他肯,你只管站在岸边掌灯。”
掌灯。陈阳把这两个字带回了诊所。
晚上入梦前,他跟林夜把今晚的事交了底:“今晚这趟不一样。我要引一段三百年的旧梦。梦是他自己的,可引的时候,他要是撑不住,我怕雾里出乱子。你今晚不坐诊室,坐我旁边,手搭在我手腕上。一觉得我呼吸乱了,就叫我名字。”
“叫了之后呢?”林夜问。
“叫了之后,你接着叫。别停。”陈阳说,“人被旧梦拖走的时候,名字是绳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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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半,入梦。
过河,进门,下行,到雾。
今晚的雾是浑的。谢昭盘踞在老位置,从他前晚那句话之后,这团东西就没安分过,雾一层一层地绕着他转,像人心里搁着事,睡下又坐起来,坐起又躺下。
陈阳站定,托锁。今晚他没等谢昭先开口。
“谢前辈。我回来了。三天,账翻了一半,爷爷的笔记翻完,沈教授那头对了一遍。补账的法子,我找到一个。今晚来,是问你一句话。”
磨声闷闷地起来:“……问。”
“你敢不敢,跟我重看一遍,师妹走那天。”
雾炸了。
整片浓雾猛地翻涌起来,浪一层压一层,那团东西的形体外撑到了极处,磨声撕成了哑的:“不看!三百年我都不敢看!你提这个做什么?!小辈,滚出去!”
陈阳站着,没退。掌心的锁烫起来,暗金的光撑开一小圈,浪头一层一层砸在光圈外头,砸不进来。他把声音放平,放得跟第一晚一样稳:
“谢前辈。你先听我算一笔账,算完你再轰我。”
浪没停,可磨声静了半息,账房的规矩,报账的时候,再凶的户主也得听完数。
“你饿了三百年。我说过,你缺的从来不是梦。那晚你自己报了数,你缺的,是那一步没敢迈的路。”陈阳一字一顿,“可这笔账,只对了一半。另一半是:门后那一步路,三百年了,你没走,也没断。它一直在那儿等你走。你饿,不是因为路没了。是因为那一步悬着,账没平。悬着的账,比亏了的账更磨人,亏了的账认了就完了,悬着的账,一天一天地熬。你就是被熬的。”
“我今晚来,就是替你把这一步补上。”他说,“重看那一段,不是揭疤。是补账。看完了,你就——”
他把那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:
“你就饱了。”
雾里的翻涌,慢了下来。
一浪,比一浪矮。那团东西外撑的形,一寸一寸地往回收。磨声哑着,反反复复,像人在心里跟自己打架:“……饱……我三百年没吃过一顿饱的……”它顿了很久很久,“……小辈。你说的重看,是,怎么个看法?我要是看到一半,散了呢?”
“散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不是我陪你了。有两个人陪你。第一个是我,我在门口给你掌灯。第二个——”他举起右手,把那枚空引梦铃托了起来,“是它。引梦铃。祖上留的规矩,铃引梦,梦认铃。你三百年前是引梦人,你比谁都懂这枚铃的分量。有它在,那段梦散不了,你也散不了。”
雾深处,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一声极低极低的:“……引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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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阳摇铃。
空铃没有铃舌,摇出来的不是声音,是一圈一圈无声的波。波纹推开浓雾,往雾的深处沉,往下沉,往河底沉,沉到三百年的旧梦沉底的地方。
雾开了一道口。
口子里,浮出来一段景。不是凭空造的,是捞上来的:一间旧宅,土墙,木门,门楣上挂着白布还没挂——那是人还没走的时候。三月的天,檐下滴着雪水。屋里,隐隐传出来压抑的咳声,一声,又一声。
门外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宽袍,束发,眉眼跟始祖虚影有三分像,可比虚影清瘦,站姿偏左肩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双手在袖子里,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抬起来,又放下去。
谢昭的意识在陈阳身边颤着。他“看”着门外那个自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进去。”陈阳轻声引。
“我……”谢昭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“我那时候……我抬了三回手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第四回,天亮了。”陈阳说,“可这一回,没有天亮。这一回,门后的人还在等。谢前辈,第四回,抬手,推门。”
那团缩着的意识,僵在门外那道景跟前。僵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它动了,一寸一寸地,朝那扇木门,挪过去。挪到门前,停住。停了很久。然后,它把自己,朝那扇门,轻轻地,推了进去。
门开了。
门内一盏油灯。榻上躺着一个人,脸色是久病的那种白,眼睛半阖着。门响,她睁开眼,看见进来的人,愣了一下,然后,笑了。虚弱的,可分明是欣慰的笑:
“阿昭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谢昭的意识,在门内僵住了。
“她说……等你好久了。”陈阳站在门边,掌着灯,轻声引,“前辈,你听见了。你三百年前站在门外,算的账是‘进去,她就会看穿你’。你算错了。她躺在里头等的,不是你干干净净地站在外头。她就等你进来。”
榻上的人抬起一只手,朝谢昭招了招。谢昭的意识颤着,挪到榻前,跪了下去。
“师妹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榻上的人喘了一口气,声音很轻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你的心思,我半年前就知道了。你以为你藏得好。”她又笑了一下,“我病这半年,你天天来,天天站在门外。师兄出去抓药,我就数你的脚步声,数到窗根底下,停住,又走远。一天数一回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敢进来。我知道你怕什么。”她的手,朝他的方向虚虚地落了落,“阿昭,我走之前,师兄跟我商量,让我留句话给你。他说你这个人,往后要是钻了牛角尖,谁劝都没用,得留个东西拴着你。这话是我自己要说的,一个字一个字都是我的,”
她的呼吸弱下去,最后几个字,说得很慢,很稳:
“阿昭。别怕虚无。”
“你还有我记着你。”
谢昭的意识,跪在榻前,一动不动。
那句遗言说完,榻上的人阖上了眼,脸上是松开的、了无挂碍的神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门外的檐水,一滴,一滴。
谢昭跪在那儿,跪了很久很久。然后,三百年来第一次,那团吞了万梦的饿,发出了一种声音。不是磨响,不是嘶鸣,是一种从最底下翻上来的、哑的、断续的声音,像一个人哭,又哭不出来,哭声在喉咙里滚了三百年,滚得连哭的本事都忘了,只剩下干哑的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她知道……”他的声音碎着,“她全知道……她数我的脚步……她让我进去……她记着我……”
“我站在门外的时候……她在里头等……我下山买纸的时候……她在里头等我……我三百年,我在门里头吃万梦的时候……”
“她那句话,一直搁在门后头,等我……”
雾里的景,缓缓地淡下去。旧宅淡了,油灯淡了,榻上的人最后淡成一线暖光,那线暖光没有灭,它沉下来,沉进谢昭那团形体的正中央,那个餍足不了的洞的洞底上,稳稳地,落住了。
洞,没有一下子合上。三百年的洞,合不上。
可洞底,有东西垫着了。
陈阳掌着灯,站在门边,没有出声。他等谢昭自己哑着哭完了那一段,等那团形体的翻涌一层一层地平下去,平成他五趟入门以来从没见过的安。然后他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:
“前辈。账对上了吗?”
雾深处,很久很久,才回来一声。那一声里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磨,没有怨,没有饿,只有一个走了三百年夜路的人,走到头,坐下来,说的第一句话:
“……对上了。”
“师兄那句‘想通’,我想了三百年没想通。”谢昭的声音虚得像随时要断,“原来不在‘想’里头。在她那句话里头。她记着我,那我这三百年,就不是饿,是白饿……”
他顿了很久。
“小辈。我吃饱了。头一回。”
陈阳托着铃,托着锁,缓缓退了出去。退出浓雾的时候,他没有回头,只把最后一句话留在了雾里:
“前辈,歇着。两天后我再来。下一笔账,咱们对,怎么出这扇门。”
出了梦,睁眼。
手腕上,林夜的手还搭着,稳稳的。屋里黑着,谁也没先开灯。陈阳在黑里躺着,缓了很久,胸口那儿一路都是满的。缓过来了,他才说:
“账平了一半。她给他留了句话,留了三百年。”他停了停,“她记着他。”
林夜的手在他腕子上,按了按。
过了一会儿,他在黑里问了一句:“那句话,他等了三百年才听到。人这一辈子,想说的话,得趁早说。”又停了停,“汤,明早还给你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