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白天,诊所里出了件小事。
上午十点多,小美拿着记录本冲进诊室,本子往桌上一拍:“陈医生!空铃今早震了!”
陈阳笔停住了:“几下?”
“一下。”小美说,“就一下,轻的。我起先还当是坏事,赶紧报给沈教授了。沈教授那头回话回得快,她说她那边门侧的引力,从昨夜起,又落了一成,现在比那晚之前,总共落了三成还多。她说这一下铃震,不是警,是应。”
“应什么?”
“应门内那位。”小美把本子翻到画着曲线的那页,“沈教授说,铃和锁是一路的,门里那位念头一动,铃就应一下。昨夜到今早,他一直在……她原话是‘反刍’。他在一遍一遍地过师妹那句话。”
陈阳听完,低头把处方写完,写了半行,笔又停下。他把笔搁了,跟分诊台那边说了声“上午的号往后顺半个钟头”,起身回后院,在爷爷笔记那页画过线的字底下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梦行者梦醒了,梦里的结松了,这时候立规矩,最省力。规矩立晚一步,梦又睡回去。”
他记的这条,是给晚上备的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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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十一点半,流程照旧。
小美今晚主动请缨坐了外间的表,掐得比谁都勤,她知道今晚这一趟是干什么的。林夜坐锚,手搭在陈阳腕上。入梦前,陈阳把约法三章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,过完,沉了下去。
过河,进门,下行。
雾变了大样。
前几晚的雾,不是浓,就是收,就是翻,今晚的雾是松的。真正意义上的松散:一缕一缕的灰雾,不再绞成一团死紧的东西,而是彼此松开了些,飘在原地,像一锅熬了三百年的稠粥,头一回添了水。那团东西盘踞在中心,形体比最初小了一半不止,吞吐还在吞吐,可吞吐的劲儿,泄了。吞一口,歇半天。像人吃饭,吃出了饱的意思,筷子还在碗里,扒拉已经是习惯,不是饿。
陈阳站定,托锁。
今晚谢昭开口,开得比哪一晚都快:
“……你来了。”磨声哑,可是软的,“你昨天留的话,我听见了。下一笔账,怎么出这扇门。你先别急着对那一笔。”它顿了顿,“我……先跟你对一笔我自己的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
“我吃不了东西了。”
陈阳的意识静了一瞬,没接话,等它往下报。
“昨夜到今天,我吞了四回。”谢昭的磨声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账,“头一回,吞进去,没味。往常吞一口,能顶三天,这一口,顶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空了。第二回,更没味。到第四回,我吞到一半,自己停了。不是不想吞,是吞下去,落不到底。底下垫着东西。东西垫着,吃的就都是虚的。”
“垫着的,是那句话?”
“是那句话。”谢昭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这几夜,一遍一遍地过。过一遍,那线暖光就亮一分。亮到今天,我算明白一件事,我三百年,吃的是梦。师妹那句话,是记。梦跟记,不是一个东西。梦吞了就没了。记是越回想,越在的。我吞万梦,是想把‘在’吞进来。可‘在’根本不是吞进来的,是……”
它卡住了,找不着词,卡了很久,最后找着一个笨的:
“……是搁在外头的。有人搁在外头,替你搁着。”
陈阳在雾里站着,听着这一笔账对完,心里那根绷了七天的弦,松了一扣。火候到了。爷爷笔记上那行字,说的就是这个时候。
“前辈。”他开口,“趁你这笔账热着,我想跟你立三条规矩。不是压你,是账房跟你对账,双方各让一步,立个章程。往后按章程走。”
“……说。”
“第一条,不吃活人的梦。”陈阳说,“活人的梦,是人家夜里的活命处。有人靠一夜的梦,撑第二天的命。这一口,从今往后,戒。”
“第二条,不吞已经安眠的梦。头一层雾海里那些死梦,前头已经送进去安眠了,入了眠的,就当是入了土。刨人家安眠的东西吃,跟刨坟是一个理。这一口,也戒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陈阳放缓了,“每天,留一炷香的工夫。什么都不吞,什么都不想账,就坐在你这团雾当中,试着感受一样东西——‘被记着’,是什么滋味。师妹记着你,你这三百年的账上,头一笔被人记的账,就是她那一笔。一炷香,把这一笔,一遍一遍地,过。”
雾里静了很久。
“三条里头,头两条,是要我饿着。”谢昭的声音闷闷的。
“对。饿着。”陈阳不绕,“三百年吃出来的瘾,戒断就是得饿着。我不会骗你说不难受。可我给你报一笔数,昨夜到今天,你已经自己吐了两口,你自己那笔账,跟我这三条,方向是一样的。我立章程,不是拦你,是顺着你昨夜已经开始走的路,把扶手给你装上。”
“第三条呢?”谢昭问,“第三条,不难受。”
“第三条,比头两条都难。”陈阳说,“头两条戒的是嘴。第三条练的是心。饿了三百年的心,头一回学着不往外抓东西,学着往里坐。难。可这一条练出来了,头两条,就不靠忍了,靠不上嘴。”
雾深处,那团松散的东西,一缕一缕地飘着,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谢昭答应了。磨声很轻,可每个字都落了地:
“……好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反正,我如今吃梦,也吃不出师妹那句话的味道。吃不着的东西,戒着,倒不难。”
陈阳心里那块悬了七天的石头,落地了。面上没显,账房报完数,不兴喜形于色。他只把章程又复述了一遍:“三条。活人梦不吃,安眠梦不吞,每日一炷香,过‘被记着’。哪天破了一条,不骂不罚,记账,第二天接着来。咱们对长账,论的是总数,不是哪一天。”
“……论总数。”谢昭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像咂摸这三个字。
“那,明天见。”陈阳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谢昭答得很快,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。
陈阳退出浓雾,退过雾海的时候,头一回没有贴着边走,那片安眠的死梦,今日在谢昭答应第二条的时候,整片雾海的光,齐齐地亮了一丝,像一片睡着的人,集体翻了个安适的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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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梦,睁眼。腕上林夜的手还搭着。
“立成了。”陈阳坐起来,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,“三章。他都应了。”
林夜把手收回去,开了灯:“从头说。”
陈阳从头说了。说完,人已经下了地,来回在屋里走,走到第三圈,摸出手机看了看,十二点四十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拨了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小美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哑,可一秒之内就清醒了:“出梦了?!怎么样?!”
“成了。谢昭答应戒‘吃’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半秒,然后炸出一声压着嗓子的欢呼,欢呼完立刻又压回正经音,句句都是账房的调子:“章程记下来了没有?三条,一条都不能差,明早白板我要抄一份存档,三条里头,第二条最要紧,安眠梦那一片,前头多少心血才送进去的,护住了!”
“记了。三条全应了,头一条他没应之前,就自己吐了两口。”
“啧。”小美在那头咂嘴,咂完,声音又沉下来一点,“陈医生,我问句实在的,他真能戒掉吗?三百年的瘾。我见过戒烟的,戒酒的,三十年烟龄的都呛得慌,他这个……”
“戒不掉也没关系。”陈阳说。他走回案头,把魂锁从抽屉里取出来,摊在掌心。锁身上那层流转的暗金光,比七日前亮了一线,锁里的魂,还是那一缕,可压的担子轻了,光就省出来了。
“只要他每天少‘吃’一点,门内的压力就小一点,锁里的魂就多撑一点,引力就落一点,外头的梦魇就少引一笔。这笔账不看他戒没戒成,看他每天的总数,总数一天比一天小,就是赢。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有的是时间陪他戒。一炷香一炷香地陪。”
“行。”小美说,“那明早白板见。睡了。”
挂了电话,屋里静下来。林夜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没走,看他在窗前站着。
窗外有月亮,三月末的月亮,不圆,缺着一角,亮得很干净。陈阳掌心托着魂锁,站在窗前,对着月亮的方向,低声自语:
“谢昭前辈。三百年的饿,不是一天吃出来的,也不是一天能戒掉的。但没关系,师妹那句话,够你回味很久了。”
他把锁收回抽屉,锁好。掌心焐过的那点温度,留了半宿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