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诊所后屋,白板前头坐了四个人,陈阳、林夜、小美,还有刘浩的手机立在桌角,免提开着。
这周的例会,本来该前天开,让谢昭那档子事冲了。小美一进门就先奔白板,把三条章程抄了上去,字写得大,抄完退两步看,又给“每日一炷香”五个字底下画了道杠。
“齐了。”她说,“往后谁进这屋,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。”
刘浩在那头先咳嗽了两声,才开口:“人呢?那团雾,昨夜管道里没动静?”
“没动静。”陈阳说,“昨夜到今晨,沙声是平的,平得像停了火。”
“停了火……”刘浩咂摸了一下,“管道三十年,头回听人这么形容。行,好事。”
陈阳坐在桌头,把账本翻开,翻开之前先说了句:“今天这会,就一个题目——重排防线。排之前,先把总数报了。”
屋里静下来,刘浩那头的呼吸声都放缓了。
“第一条。”陈阳说,“门内正主,谢昭,三百年前堕落的引梦人,执念已经软化。软化到什么份上,我报数,他形体缩了一半,雾散了,每日反刍师妹遗言,自己吐了两口吃了三百年的旧梦,应下约法三章。第一条不吃活人梦,第二条不吞安眠梦,第三条每日一炷香,过‘被记着’。”
“第三条是他应得最快的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前两条他嫌饿,第三条,他没还价。”
小美“腾”地一下站起来,手掌拍在桌上,茶杯都跳了一下。
“陈医生你昨夜电话里说‘成了’,我以为就是谈成了!”她声音又快又亮,“这是执念软了!三百年!这比打赢它还解气!你想想咱们前头那阵子,锁差点压不住、引力一天一涨、门内第一层还埋着种子,账上全是赤字!现在呢?”
她转身指着白板底下那排数:“引力,回落三成余。我昨晚睡前又对了一遍周婷报的门那边,梦魇报案,三天两起,上上个礼拜是五天九起。这账,是掉头往回走的!”
“坐下。”林夜说。
小美坐下,坐下之前还把白板上一个数字擦了重写。
陈阳等她坐稳了,才接着开口,语气没跟着热,反倒又慢了半拍。
“现在泼冷水。”他说,“软化,不是放下。”
屋里的热乎气,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。
“我给他报过的数,你们也听报。三百年的饿,三百年的执念,执念的根是他没敢进那扇门,见最后一面。这个根,师妹那句遗言给松了土,可没刨掉。”陈阳一条一条地说,“打个不恰当的比方,戒烟的人,头一天不抽,你敢说他戒了?头一个月不抽,都未必算戒了。他现在是头一天。”
“会反复?”刘浩问。
“会。”陈阳答得干脆,“他要是哪天饿急了,哪天那句话反刍得没了味,哪天想起三百年里别的不痛快的事——都可能反弹。一反弹,门内压力立时回头,锁立时吃紧,外头的梦魇立时多一笔。这一连串的账,是连着的,一环松,环环松;一环紧,环环紧。”
“所以魂锁得时刻备着。”他说到这儿,把抽屉拉开,锁就搁在里头,没上锁,“以前是藏在深处,出事才拿。现在改成随取随用,我出门带着,入梦带着,睡觉搁枕头底下。缓的时候它是凭证,急的时候它是家伙。”
林夜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插了一句:“我也带一物。”
众人看她。
“引梦铃。”她说,“他要是反弹,反弹到吃安眠梦那一片,铃能直接引他回师妹那个旧梦。上次救得回来,下次也救得回来。灶上,我掌。”
“记下来了!”小美笔已经在手上了,“预案一,锁随身。预案二,铃压灶。还有预案三没有?”
“有。”陈阳说,“人不能天天指着他不动,得给他找事干。这是后话,等他戒过头十天再谈。今天先立常态的章。”
他翻开账本新的一页,一条一条念,小美往白板上誊:
“第一条,我每两天入梦一趟,改三天一趟。”
小美的笔停了:“改稀了?”
“不是稀,是替他省。”陈阳说,“我天天去,他天天见人,容易把‘戒吃’这事儿当成给我交差。戒吃是给他自己戒的。三天一趟,中间那两天,让他自己过。他自己过的那两天,才算数。”
小美想了想,点头,往下誊。
“第二条,我不在的日子,林夜守锚。锚不用入梦,人守在外头,掌铃,掌锁,一小时对一次腕上温度,门内真出了急变,我人在里头,喊不出来,铃在外头,能传信。”
“第三条,小美记门内压力曲线。你的数不靠玄的,就三样,刘浩管道沙声、张薇守林周报、周婷梦魇报案。三样的数,每三天归一次拢,画一条线。线往上走两回,不等我发现,你直接打电话叫停入梦。”
“我有权叫停?”小美问。
“有。”陈阳说,“这权就是给你立的。到时候别跟我商量,先叫停,后商量。我慢半拍没事,门不能慢半拍。”
小美把这条抄完,在末尾加了三个感叹号,被林夜伸手抹掉了两个。
“第四条,刘浩通管。沙声异动,你那儿是最早的哨。”陈阳对着手机说。
刘浩在那头咳嗽一声:“哨我当。就一句——你这三天一趟,是进了雾里跟那玩意儿面对面吧?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你接得住不?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这话刘浩在山里问过一回,那时问的是那团饿,这回问的,是谢昭这个人。
“比上回接得住。”陈阳说,“上回他问我‘有人等是什么感觉’,我答不上来。这回他跟我说‘明天见’,说得比我快。接不接得住,论的是这个。”
刘浩没再问,就应了一个字:“成。”
条目立完,正要散会,桌上的手机响了。沈曼的号。
小美离得近,一把按了免提:“沈曼姐,正等你呢!”
“我知道你们今天开会。”沈曼的声音平,句子一句压一句,档案式的,“会开到哪一步了?”
“立完常态章程了,四条。”小美报得飞快。
“那我补一条,不在章程里的。”沈曼说,“陈医生,我这边旧档又翻了一遍。谢昭,三百年前,是谢氏一门里最顶尖的引梦人之一,顶尖到什么程度,档案上记,他引梦,从不失手,一个走岔的都没有。后来才堕的门。”
屋里人都听着,没人插话。
“所以有件事你得分两头算。”她接着说,“一头,他要是真被你说动,愿意顺着‘引梦归途’往回走,一个三百年不失手的引梦人回了头,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顶用,是最大的助力。另一头,”
她顿了半秒。
“他现在信的,是师妹那句遗言,是‘被记着’这个滋味。这三样都新,新得跟刚出炉的饼似的。他要是一直半信半疑,白天信,夜里疑,你每三天入一趟梦,人扎进雾里跟他面对面,那不是陪人戒吃,那是刀尖上走。顶尖的引梦人要是起了别的心思,你进梦容易,出来那一步,未必由你。”
“档案上,还有一句。”她最后说,“谢家档里,谢昭名下那页,末尾有半行小字,后人补的:‘此门开时,先劝后锁。’劝在前,锁在后。你如今走的,正是这半行字的次序。走对了,是助力;走岔了——档案没写。”
电话挂了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压着:“陈医生,刀尖上走……这词儿听着呛得慌。”
陈阳合上账本,没急着答她。他起身走到窗边,外头是上午的街,对面早点摊的蒸笼正冒着汽。
“她说的两头,我都算过。”他说,“算账不能光算利,也得算险,这没毛病。可她漏了一笔。”
“哪一笔?”小美问。
“他是引梦人。”陈阳回过身,“我也是。引梦人的规矩,祖训头一行,四个字,‘引梦归途’。他三百年前走岔了,岔在他自己那扇门前,没敢进。我是守门的,我天天引别人回家——我看着他岔在门口三百年,然后扭头装没看见?”
他顿了顿,语气还是报账的语气,平的。
“这笔账,不成立。这路我走定了。三天一趟,一趟一炷香。他信一半,我陪他信另一半。他半夜疑,我白日去解。刀尖就刀尖——账上添一笔险,我认。认了,就走。”
林夜在桌边把引梦铃拿起来,揣进自己外套内袋,拍了一下。
“灶上,我掌。你管走。”
小美看着这两个人,把笔往本子上一搁:“行。曲线我记,叫停权我攥着。回头谁掉链子,白板上记谁的名。”
“先记你自己的。”林夜说,“三个感叹号。”
“……那是标重点!”
散会的时候,刘浩那头的沙声监听还开着没挂,里头传出一段匀匀的、平平的气流声,像什么都没发生,也像什么都在慢慢往好处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