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程上写的是三天一趟,可头三天,陈阳给自己开了个例外,头三天的瘾最毒,得盯着。
这是他自己跟自己立的账,没上白板。林夜知道,没拦,只说了一句:“三天例外。第四天起,按章程走。”
“按章程走。”陈阳应了。
头一夜,顺。谢昭坐在雾当中,那炷“被记着”的香,过得磕磕绊绊,半个时辰的工夫反刍了七回遗言,中途断了三回,断了就重来。陈阳坐在三步外,不催,就数着。末了报数:“今日,七遍,三断。比章程上预计的差,比昨夜强。”
谢昭没接话,雾散了一点。
第二夜,也顺。谢昭头一回主动开了话头,问归途的事:“……你引的那些人。出了梦,他们记得吗?”
“不记得梦,记得松快。”陈阳说,“醒来身上轻了,像卸了担子。他们不知道是谁卸的,也不必知道。”
“……不知道也好。”谢昭低低地说,“记着,是债。”
这话是往回缩的,陈阳听出来了,没顺着驳,只把话岔到师妹那笔账上,那笔账是正的,是“被记着”,不是债。谢昭听完,雾又散了一点。
第二夜的数:九遍,一断。
小美在电话里听完报数,高兴了半分钟,然后问:“第三夜呢?我掐着表等。”
第三夜,出的事。
入梦之后,头半个时辰还是照旧的。香过到一半,谢昭忽然不说话了。陈阳也没在意,戒吃的人,走神是常事,饿上来的时候,人是坐不住的,雾也坐不住。
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先兆。
雾海深处,飘过来一缕梦。无主的,安眠的,边上泛着淡白的白,是外头什么人睡着之后散落下来的一缕,顺着雾海的水流,慢悠悠地往这边荡。搁在平日,它荡它的,谁也不碍谁。
可它荡到了谢昭近处。
三步之内。
陈阳后来回想,就一眨眼的工夫,头一瞬,那团灰雾里所有松散的、垂着的、蔫着的部分,齐齐地竖了起来,像一锅温着的粥,猛地滚了。
饿,压过了人。
灰雾一个翻卷,快得根本不像那团缩了一半、蔫了三日的东西,把那缕安眠梦整个裹了进去。裹住,收紧,往里,拉。那缕梦在雾里挣着,淡白的光一明一暗。
陈阳的手比脑子快。
引梦网出手,网眼那层蓝光罩下去,不罩雾,只罩梦,把那缕安眠梦整个兜在网里,跟灰雾硬生生隔开一层。两下里一个拉,一个拽,那缕梦在中间抖。
“谢昭前辈!”
陈阳喝了一声,这一声没留着,放出去的,“你答应过什么?!”
三条章程,昨夜刚立的,字还热乎。
雾一顿。
就一顿。裹着梦的那部分雾,停了一息,陈阳看见那一息了,那是人,那是还讲理的部分,是应过“好”的那个谢昭,在往回拽。
可下一息,饿又上来了,上得比刚才还凶。
“……滚开。”
磨声从雾深处挤出来,跟头几夜不一样了,不虚,不软,是金属刮金属的糙响。
“滚开!我饿了三百年,凭什么要戒?!”灰雾暴烈地翻涌起来,一层压一层地往蓝光上撞,“你是什么东西!一个小辈!入门七天!你也配替我立章程?!三百年!三百年里头没一个人管我,如今一个开药铺的来管我——”
“我饿了三百年,你拿什么赔我?!”
那缕梦在网里被勒得变了形,光都开始浑了。
陈阳没退。
脚下钉在原地,一只手撑着网,网眼蓝光被撞得一阵一阵地暗,暗了又亮。他的手腕上,林夜的指甲印隔着袖子硌着——出门前林夜掐着他的手腕说的:“撑不住就退。人比梦金贵。”
他知道。他没退。
不是逞能。是他算过一笔账:这一退,网一松,那缕梦进雾,三章里的第二条当场作废,谢昭三天攒下的数,一夜归零。更要命的是,谢昭自己会知道,知道“答应过”这三个字,在他身上不作数。头一回不作数,往后就回回不作数。
这账不能塌。塌的不是章程,是人。
灰雾撞到第三波,缓了半拍,就这半拍里,陈阳开口了。他声音不高,跟报账一个调子,硬顶着满雾的糙响,一字一字往外送:
“你饿了三百年。”
“我告诉你,你为什么饿。”
灰雾还在涌,可没打断他。
“你饿的那个洞,是师妹那句话能填的。三百年前那一夜,你站在门外,没进去——那一口,你欠下的。后来你拿什么填?拿万梦。一万梦,十万梦,你吞了三百年,填满了没有?”
雾的翻涌,慢下来了。
“没有。”陈阳替他答,“越填越大。你吞一个梦,那个洞不缩,反倒多记一笔——因为你吞进去的每一个梦,都不是那句话。你拿别的梦填那个洞,跟拿沙子填井是一个理,填一辈子,井还是空的,沙倒是越来越多,最后沙把你自己埋了。”
“你饿了三百年,不是吃少了,是吃岔了!”
雾停了。
彻底地停了。满雾的糙响,齐齐地断掉,断得干干净净。灰雾悬在那儿,一动不动,裹着那缕梦的那部分,还保持着收紧的形状,可劲儿,泄了。
那缕安眠梦还兜在网眼里,淡白的光,抖得轻了。
雾里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陈阳撑网的手都酸了,也没敢动。
然后,磨声又响。这回,是低的,虚的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的:
“……沙子填井。”
谢昭低低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……我拿别的梦,填了三百年。”他顿着,“越填……越饿。”
“头一百年,我吃一个梦,能顶十日。后来顶五日。后来一日。后来一日要吃十个……我当是我的胃口坏了……”
磨声断了一下。
“……不是胃口。是井。”
灰雾一缕一缕地松开。裹着那缕梦的部分,松得最慢,像一只攥了三百年的手,指头一根一根地掰。最后,那缕安眠梦从雾里浮出来,完整的,囫囵的,淡白的光一点没伤。
它飘出了网眼,飘回雾海,慢悠悠地,往远处去了。
从头到尾,谢昭看着它走。看它飘远,看它那点白光融进雾海里,才收回来。
“……小辈。”他开口,磨声哑着,“记一笔账。”
“你说。”陈阳说。
“今夜,三章里的第二条,我犯了半条,梦进了我嘴里,没咽下去。”谢昭一字一顿,“半条,记上。别替我抹。抹了,这笔账就假了。”
陈阳撑了半宿的手,这时候才觉出抖来。他把网收了,在原地缓了两息,才用回那个平的调子:
“记。半条。明日的香,加半炷。”
“……加一炷。”谢昭说,“我讨的。”
“行。一炷。”
雾彻底静下来了。静了半晌,那磨声又浮上来一回,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……三百年。到嘴的东西,头一回,是我自己松的手。”
陈阳退出雾海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团缩了一半的灰雾,垂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一个人吃完了一顿没有饭的席,饿着,坐着,没走。
出了梦,睁眼。林夜的手在他腕上,指尖是凉的。
“几品?”她问。这是他们私下对过的暗号——出事没出事,出的事几品。
“出了事,压住了。”陈阳坐起来,缓了缓,“第二条,犯了半条。他自己松的手,讨的加香,一炷。”
林夜听完,没说话,起身倒了杯热水递过来。递到一半,手停了停,看了看他撑了一宿网的那只手,虎口那儿,一道红。
“记药。”她说,“明晚入梦前,抹上。”
“章说三天一趟了。”陈阳说,“今晚是例外第三夜。明晚起,按章程。”
“那抹药改后天。”林夜把杯子塞他手里,“今晚先喝。”
陈阳捧着杯子喝了一口。烫的。他没急着咽,含着,烫劲慢慢淡下去,才咽。
睡前他给小美发了条短信,就一行:
“第三夜:九遍,二断,犯半条,自放一缕,讨加香一炷。记。”
那头回得飞快,先是三个感叹号,隔了一分钟,又追来一条:
“自放一缕记头版。半条记次版。白板明早见。”
陈阳把手机扣在床头,闭上眼。
网眼上那道蓝光,这一夜在脑子里过了三回。头一回,是它被撞暗的时候。第二回,是它亮回来的时候。第三回,是那缕淡白的梦,从网眼里飘出去,一点一点融进雾海的时候。
第三回过得最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