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章程,第四夜本该歇。可谢昭讨的那炷加香,讨的是“明晚”,账在他身上,香就得今晚过。陈阳入梦前跟林夜交代:“今晚是还账,一炷香过完就走,不多待。”
“腕上。”林夜说。虎口那道红,药是昨天抹的,今天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“腕上。”陈阳把袖口压好。
入了梦,过雾海,到那团灰雾跟前。他做好了打算,戒吃犯了半条的人,第二日面上多半挂不住,要么闷着不吭声,要么拿话岔开。他不挑头,让谢昭自己定调子,香过完,数一记,走人。
刚坐定,磨声先出来了。
“……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陈阳应,“今晚的香,是你讨的那炷。一炷,过完我走。”
雾没接这个茬。静了一小会儿,那磨声又浮上来,比昨夜的低,也比昨夜的稳:
“……先别急着点香。”
陈阳没动。
“昨夜你说的那句话。”谢昭一顿一顿地说,“你说我饿的那个洞,是那句话能填的,别的填不进去。我坐了一日……想了半日……”
“想出什么了?”
“……想不通一个地方。”磨声磨着,“你说填不进去。可我三百年,吞了那么多梦,梦里头那些人,他们的日子、他们的喜怒、他们的家长里短——我不是没瞧见过。我吞一个,看一个。看了三百年。”
“那你看了三百年,”陈阳问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……看出我瞧不懂。”
雾深处静了静,那话才接着出来:
“三百年前我入的门。那时候的梦,我瞧得懂——种地的梦见收成,赶考的梦见中榜,当娘的梦见儿子回了家。一梦是一梦,梦跟日子贴着。可后来,梦变了。我吞进来的梦,一年比一年怪,楼,一层摞一层,摞到云里去;地底下跑的车,一节一节,里头塞满人,人人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块会发光的板;梦里的钱不是银子铜钱,是数目字,在板上一跳一跳……”
磨声顿了顿。
“……我瞧了三百年,越瞧越不认得。你昨夜说我缺的不是梦,那我今日问你一句实的:如今这世上的梦,到底是什么样?”
陈阳坐在三步外,面上没动,心里那根弦,往外松了半分。
这不是戒吃的人问的话。这是一个关了三百年的人,扒着门缝往外看的话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点香了,改讲这个。讲完算一炷,冲你讨的账。”
“……你倒会折算。”
“账房的本事。”陈阳坐正了,跟报账一样,一条一条来。
“头一类,楼。你说摞到云里去的楼,对,现在人就住那个里头。一栋楼几百户,一户一门,门挨着门,住了十年未必知道对面姓什么。人梦见楼,梦里头多半在找门,找自己那扇,找不着,就一层一层地爬。这种梦我引得多,引完了,人是松的,找着门了。”
“……门挨着门,不知对面姓什么。”谢昭低低地重复,“这算什么日子。”
“不算好日子,可也不是坏日子。”陈阳不遮不掩,“是忙日子。忙得顾不上。你要论账,现世的账,就一个字,快。地底下那车,一节一节那个,叫地铁,一列车千把人,几分钟一趟,人挤着人,谁也不跟谁搭话,就为省半个时辰。”
“省半个时辰,做什么?”
“再挣点钱,再赶下一趟。”陈阳说,“我也觉得这账拧巴。可他们就这么过着,梦里还接着赶。”
雾里静了一阵,没评价。过了一会儿,磨声换了个方向:
“……那块发光的板。人人攥着那块,低头看。”
“手机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三句话讲不完,往细了说能说一宿。先记一笔,它会在夜里叮咚响,人睡下了,它响,一条消息进来,人就得醒。所以现世的梦,有一种是新添的,梦见手机响,惊醒了,抓起来看,什么也没有。这种梦,占的数不小。”
“……响,又什么都没有。”谢昭把这梦咂摸了一遍,“空响一茬。这种梦,什么滋味?”
“慌。”陈阳答得干脆,“醒来那一下,心口是空的。跟饿了差不多。”
雾猛地顿了一下。
陈阳意识到自己比了个什么,没往回收,接着讲:“第二类,孩子。现在的孩子,梦最满。梦见考满分,卷子上的红勾,一个一个;梦见跑,操场没边;梦见爹妈来看自己比赛,坐在看台上,挥手。这种梦引出去,人第二天念叨好几天。”
“……考满分。”谢昭慢慢地说,“我们那会儿,赶考的梦中榜,是一个梦。如今孩子考满分,还是一个梦。”
“三百年,这个没变。”陈阳说,“人盼的那点东西,翻来覆去,就那几样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第三类。”陈阳放缓了,“老人。老人做的梦,年头都长。梦见年轻的时候。梦见几十年前的心上人,还是走时候那个模样。梦见自己还在老屋里,爹娘还在灶前头坐着,喊他吃饭。醒来,屋子是新的,人是老的,爹娘的坟头草都换了多少茬了。”
雾里很静。
“这一类梦,我引的时候最小心。”陈阳说,“引浅了,人睡不透。引深了,醒的时候接不住。得引到刚好,刚好梦见,刚好能笑着醒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把今晚最要紧的那笔账,报出来:
“上个月我引过一位老太太。她梦见她走了三年的老头子。就一个梦,老两口坐在门槛上剥豆子,一句要紧话没有,就是剥豆子,天黑了,老头子起身说,灶上给你温着粥。她醒了,哭了小半宿。”
“……哭了。”谢昭的声音低下去,“这梦,引坏了?”
“她自己说——”陈阳一字一字地,“这是三年来,她睡得最甜的一觉。”
雾彻底静了。
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陈阳以为今晚的话就到这儿了。然后那磨声出来了,轻得几乎散在雾里:
“……梦到过世的人。会甜?”
“会。”陈阳说。
“我想了三百年都想不通的事。”他没绕,“人走了,就是没了。梦里的那个,是空影,是心里头剩的那点念想,照出来的。空的,怎么会甜?”
“因为不是空的。”陈阳说,“你记着一个人,那个人就在你心里活着一分。老太太心里,她老头子剥豆子的手,温粥的那句话,一样都没丢,存了三年,存得妥妥帖帖。梦不过是把这存的拿出来,让她再看一眼。”
“那不是影子回来看她。是她心里那笔存账,还在生利。”
他顿了顿,把这笔账递过去:
“你也是这个理。师妹走了三百年。可她那句‘你还有我记着你’,是她心里存下的你。她走了,这笔账没跟着走,落在你这儿了。你这三百年,饿的、空的、填不满的,你都挨过来了,你没散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因为有人记着你。”陈阳说,“被记着的人,饿不死。你这三百年,不是饿着,是被那句话吊着一口气。你自己不知道罢了。”
灰雾深处,久久没有出声。
那团雾动了。不是翻涌,是一缕一缕地,很慢很慢地舒展,像一件攥皱了三百年的旧衣裳,头一回有人替它抖开来,晾着。
这一回的静,跟之前所有的静都不一样。之前是绷着的静,拒人的静。这一回,是空的。空出来的。
陈阳没催。他坐着,等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磨声才回来,哑的:
“……小辈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今晚的香,还没点。”
“今晚改讲梦了,讲完算一炷,冲账。”陈阳说,“方才讲完了,账平了。我该走了。”
“……账没平。”谢昭说。
“哪一笔?”
“你讲了楼,讲了车,讲了板,讲了孩子,讲了老人。”磨声一顿一顿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捞,“讲了一晚上……都是别人的梦。”
“……明天。”
“再给我讲讲,别的梦。”
雾里静着,等答复。
陈阳心里那根弦,又松了半寸。他面上没显,用的还是那个平的调子:
“行。明晚,我接着讲。讲什么,我先想想——现世的梦,三夜也讲不完。”
“……三夜也讲不完。”谢昭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“好。”
“那今晚,账平了。”陈阳起身,退向雾海,“明晚见。”
“明晚见。”
这回,那三个字答得不快也不慢,稳稳当当地落了地。
退出雾海的路上,陈阳路过那片安眠的死梦。整片雾海的光还是匀的,静的。他多看了一眼,头一回注意到,那片光的边上,比记忆里,又往外亮了一指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