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按章程,陈阳歇一夜不入梦。歇的那一夜,他睡得不坏,早上是被小美的电话叫醒的。
“陈医生!你快来诊所一趟,不,你先别急着来,先听我报数!”
“报。”陈阳坐起来,另一只手已经在摸衣服。
“曲线!”小美的声音又快又跳,“我把刘浩那边的沙声、周婷那边的梦魇报案、张薇守林的周报,三样归拢,画到一张图上了,三天一归拢的那条线,你猜怎么着?”
“往下走。”
“往下走你知道,可你不知道走到哪儿了!”小美在那头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报一个很大的数,“今天早晨这一归拢,落到了最低点。我说的是,有记录以来的最低点!”
“什么记录?”
“刘浩的管道沙声记录!”小美说,“他守管道三十年,沙声有台账,一摞老本子,我前阵子都借来录进电脑了,他手记的,三十年,一天一行!三十年前你爷爷当家那会儿的数都在里头!今天的沙声,比三十年台账里头任何一天都低!低出去一线!”
陈阳扣衬衫的手停了一下。
三十年台账。那不是七天的账,不是他入门以来的账,是这扇门压在这世上,压出来的整条账。
“刘浩自己怎么说?”
“他先是咳嗽,咳了半天,说了一句‘邪门’。”小美学着那腔调,“又说,‘不是坏了的邪门,是通了风的邪门’。然后他要求今天沙声加录三遍,早晚各一遍,夜里临睡前一遍,说要盯紧了看这个低,是真低还是回光返照。”
“他虑得对。”陈阳说,“数据单日不作数,得连看三日。你也别声张,白板先记,记成‘待核’。”
“记了记了,头一条就是这个!”小美应得飞快,然后声音沉下来半截,“陈医生,我有一句话,憋了两天了,今天这个数一出来,我憋不住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谢昭那个‘饿’……它是不是,真的在变小?”她放慢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,“不是咱们盼出来的,是真变小了?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他算了一笔账,一笔这几夜的账:
“我给你报几个数,你自己判断。”他说,“第一,昨夜我入梦,一炷香过了两遍章程,全程,雾没动一下,我坐的三步之内,灰雾是垂着的,死的,比头几日蔫,那不是饿劲儿上来时候的绷,是没劲儿的蔫。第二,昨夜他问我话,问的是现世的梦,问到手机叮咚响那种梦,他问的第一句是‘什么滋味’,不是‘什么味道’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。
“这两个词差在哪儿?”小美问。
“‘味道’是嘴问的。”陈阳说,“‘滋味’是心问的。”
“……记下来了。”小美低低地说,笔在纸上划的声儿都传过来了,“那这一条,归到哪个档?”
“归‘松动’。”陈阳说,“曲线上那个低,跟这一条,是一个账。今早我过去,当面归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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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十点,诊所后屋。白板跟前,小美把那张图投在墙上,一条线,从左到右,前半截起伏着往下走,最后三个点,一个比一个低,低得像三级台阶。
“这三个点。”小美指着,“前天,昨天,今天。前天夜里你没入梦,线低了一截;昨天你入梦讲了半宿的梦,今早又低一截。陈医生,你看这线,跟你讲不讲梦,是连着的。”
林夜端着两杯茶进来,一杯放陈阳手边,一杯自己端着,站在图跟前看了一会儿。
“听梦。”她忽然说。
小美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你方才在电话里没听着,我昨夜守锚,出来他跟我讲的。”林夜喝了口茶,话说得短,“他不吃了,改听了。我问他这是什么讲究,他说等你来,当面讲。”
屋里两双眼睛都落在陈阳身上。
陈阳把茶杯搁下,起身走到图跟前,看了那三级台阶一会儿,才开口,还是分条目的调子:
“这件事,我掰开了讲。讲完你们自己判断这账是真是假。”
“第一条,吃梦是什么。吃梦是掠夺。梦进来,吞下去,化掉,变成填肚子的东西。梦里的人哭是哭,笑是笑,跟吃的人没关系,在吃的人嘴里,都是一口味儿。三百年,谢昭干的就是这个。万梦过腹,一个没剩下。”
“第二条,听梦是什么。听梦是理解。梦进来,不吞,让它过,看它里头的人哭什么,笑什么,盼什么。引梦人干的,本来是这个活儿,祖训头一行,‘引梦归途’,引的根子在哪儿?根子就在你得先听得懂这个人的梦,才引得动他的归途。”
“第三条。”他顿了顿,“当年谢昭怎么走岔的?我头几夜问过他。他说他入门那年,就听不进别人的梦了。师妹病重那阵子,师门里的人做的梦,全是挂心她的,他一个同门,天天从这些梦边上过,一个都没听,他嫌那些梦吵。等他自己那扇门关上了,他饿起来,头一个念头不是听,是吃。”
“从那天起到昨夜,三百年,他过的梦,全是过嘴的,没有过一个耳朵的。”陈阳指了指墙上那条线,“昨夜是头一回。他问手机那梦‘什么滋味’。一问这个,线就落一截。”
“这个我信。”小美盯着图看,嘴里嘀咕,“数据不说谎……可我还是有一桩不放心。”她抬起头,“陈医生,听归听,吃归吃,瘾归瘾。他今天听,明天会不会嘴又馋了?三百年,人饿急了是什么样,咱们上礼拜刚见过——那雾翻起来,网眼都拦得吃力。”
“会。”陈阳答得干脆。
小美没料到答得这么干脆,愣了半拍。
“会馋。不止一回。”陈阳说,“三百年吃出来的东西,三五夜的对话化不掉,这不合账。我给你立个新的算法,往后你那条线,别光画高和低,加一栏,‘听对吃’。他哪天听得多了,记一笔正的;哪天馋了、犯了,记一笔负的。咱们不指望负数不出,只看总数,正的加起来,比负的多,这个月的账就是赢的。他要是连着三天正的,咱们缓一步;连着两天负的,你那个叫停权,就攥出来用。”
“行,这算法我服。”小美拿笔在白板边上记,“听对吃……这个档名好,跟记账似的。那我今日头一笔,就记昨夜,正一。手机那梦,他问了滋味。”
“再补一笔。”林夜说。
两人看她。
“昨夜最后,他松手那笔。”林夜说,“犯半条那夜,到嘴的梦他自己放的。那不是戒出来的,是听出来的。他听懂了一件事,那缕梦,是外头哪个睡踏实的人的,吞了,那个人安眠就缺一块。他三百年不认这个账,那夜认了。认了账的人,才谈得上听。”
小美笔走得飞快,记完,退后一步看白板,看了半天,忽然一拍脑门:“哎,差点忘了正事!周会前我得先把刘浩那三遍沙声盯完,今晚夜里那遍最要紧,他岁数大了,我给他挂个提醒电话——”
“他自己挂了闹钟。”林夜说,“比你那个早十分钟。”
“……他抢我活儿。”小美嘀咕了一句,收拾东西去了。
后屋里剩下两个人。林夜把茶续上,递一杯过来。
“你昨夜出来的时候,手腕是凉的。”她说,“今晚不进,早点歇。”
“今晚不进。”陈阳接过茶,“明晚进,讲第二批梦。我方才在路上想好了讲什么——讲引梦人引过的那些归途。哪个失眠的人怎么回家的,哪个走丢的梦怎么送回去的。他听了三百年的别人做梦,没听过一个人讲‘怎么把梦送回去’。”
“这一批,是给他递梯子。”林夜说。
“对。”陈阳说,“听梦是耳朵开了。耳朵开了,才听得见归途两个字怎么写。当年他跟始祖合写祖训,‘引梦归途’,‘引’字是他执的笔。他自己的笔,他忘了怎么写了。我把字递回去,他自己描。”
林夜没接话,端着杯子站在白板跟前,把上头那条线又看了一遍,看完,伸手把最后那个最低的点,用指头点了点。
“这个点,明晚再落一格。”她说,“我把话放这儿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陈阳说,“落了,算你赢。没落,罚你掌三天灶。”
“灶上本来就我掌。”
“……那换个罚的。”
“不换。”林夜把空杯子扣在桌上,“就这条。明晚见分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