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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9章 旧事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046字 2026-09-24 20:30:22

第六夜。陈阳入了梦,坐定,还没开口讲他备好的“归途”故事,谢昭先出了声。

“……小辈。今夜换我讲。”

“讲什么?”

“旧账。”磨声顿了顿,“我自己的。三百年没人听过的账。你要听,就坐稳了,别插嘴。我这口气,续不了太长。”

陈阳把要讲的故事收了回去,坐稳了。“听。讲完了我再开口。”

“……从头讲。”

“三百年前,我们师门,一共三个人。师兄谢渊,我,还有师妹阿蘅。”雾里那团东西静着,声音沉下去,沉到很旧的地方,“师父走得早,我们仨,是彼此带大的。师兄管账,师妹管药,我管跑外。谢氏药堂那块匾,是我们仨一齐挂上去的。”

“后来怎么入了引梦这一行?”

“说好了我不插嘴的。”磨声里带出一点旧日的硬气,随即又软了,“……罢了,这一问,也怪不得你。讲。是师妹引我们入的行。”

“阿蘅打小有个本事,睡得沉,梦醒得清。邻里有丢了魂的、夜夜魇着的,她能顺着人睡过去,进梦里,把人牵出来。师父说她这是天生的引梦骨。师兄学了三年才会,我学了五年,学了还是糙,引十回,糊三回。”

“……师妹笑我。说师兄引梦像走水面,我引梦像蹚泥塘。”

磨声停了一下,那停顿里的东西,陈阳听得出来,是好东西。

“有一年,镇上遭了时疫。死了几十口。活下来的,一半夜夜魇着,梦见死了的亲人站在床前头。郎中束手,道士画符,都不顶事。师兄带着我们俩,一户一户地引。引了一个月。”

“就在那一个月里,师兄说了句话,后来成了祖训。”谢昭一字一顿,“引梦归途,不引梦入歧。”

“这八个字,是三个人一起定的。”他说得慢了,“师兄起头,我补的‘引’字,阿蘅收的尾。师兄说,梦魇里的人,是迷在半道的,引梦人的活儿,是把他往家引,不许往沟里引。我说,‘引’字得立规矩,引的人自己得先认得道。阿蘅说……”

磨声断了。

断得很长。陈阳坐着没动,数着,数到二十息,那声音才又续上,续得低:

“阿蘅说,‘还有第三条。引完了梦,得把人送到门口,看他进门。门里的事咱们管不了,可门口这一程,得送到。’”

“……师兄说,好,三条,记上。就这么定的。”

雾里静了一阵。

“规矩立了没几年,阿蘅的身子就坏了。她那引梦骨,是拿自己的睡换的。她睡得沉,是因为她睡不实,她引一回,伤一回,攒了十年,攒成了痨。”磨声磨得发涩,“病倒那年,我四处求药。师兄呢,照旧开堂,照旧引梦,照旧救人。病着的、魇着的、丢魂的,一个没停。”

“我心里那时候就攒了一笔账。攒了两年。”

“她走那晚,我在门外站着。里头就剩一口气了,师兄在里头守着。我站了一夜,没进去。”谢昭的声音哑下去,“为什么没进去——头几天跟你说过,我怕。怕看见她咽气,怕往后每一夜,梦里都是那一眼。”

“第二天清早,师兄出来,眼睛是红的,红完,洗了把脸,开了堂。”

“我那笔攒了两年的账,那天炸了。”

磨声陡然沉下来,三百年前的火气,隔着雾都烫:

“我当面问的他。我说,师妹死了,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地给人引路?她管你叫了半辈子师兄!你哭了一场,半日,就开堂了,归途?你引的那些人,归到哪里去?归到她坟上去吗?!”

“师兄怎么答的?”

“他没答。”谢昭说,“他就看着我,看了很久,说了一句:‘堂里还有三个等引梦的。你帮我看着,我去去就来。’”

“……他就是这种人。你跟他吵,他接都不接,转身接着干活。我那时候当他是无情。后来才咂摸出来,他不是接不住,是没工夫倒。倒下去,就起不来了,外头排队的病人等不起。”

“可当年我不懂。当年的我,只认一个理,”磨声一字一字,“人死了。她死了。所有引出去的梦,醒来都是空的。我引着人回家,可她自己回不了家了。这行还有什么意思?这八个字,还有什么意思?”

“我越想越偏。偏到后来,成了一个死结。”谢昭缓缓地说,“我那时候夜夜睡不着。睡不着,梦浅,浅梦里,能瞧见别人睡沉了淌出来的梦屑。有一夜,我饿得狠了,头疼得裂,抓了一缕塞进嘴里。”

“……那一下,头一回不疼了。”

“那一缕梦屑,是外头一个母亲梦见的,梦见她死了的儿子。我吞下去的时候,把她那点梦里的暖,一并吞了。暖进了我肚子里。我那时候想,你瞧,人死了,梦散了,可这点东西,能进我肚子里,实实在在,比‘归途’两个字实在。”

“归途是空的。肚子是真的。”

“打那一夜起,我不再引了。”磨声低到几乎散掉,“我吃。引梦人引着人回家——可家在哪儿?人都要死,梦都要醒,引到头,引的就是一场空。我连自己都留不住,我凭什么把别人往一个留不住的地方引?我不引了。我只吃。吃了三百年。”

雾里静下来。这回的静,是掏空了的静。

陈阳听完,坐了很久才开口。开口还是那个平的调子,可话放得很轻:

“谢昭前辈。我听完了。有一句话,我讨个还嘴的份儿,行不行?”

“……讲。”

“你恨的,从来不是师兄。”

磨声顿住。

“师兄接得住丧,你接不住,这个你不恨他,你恨自己。可这口气你咽不下去,就转了个道,恨他的‘平静’。这笔账是转的账,不是实的账。”陈阳缓缓地说,“你真正恨的,是‘留不住’。”

“阿蘅病了两年。你两年里求遍了药,心里那笔账其实早算出来了,算出来留不住。你不敢认账,认了账,那两年就成了等死。你就赖账。赖到最后一夜,赖到她咽气那一晚,你站在门外,还在赖,你只要不进去,不看见,这笔账就还能再赖一天。”

“她走了,账赖不下去了。你就翻脸,把账砸在‘归途’头上。”陈阳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怕归途的尽头是空,不是因为你参透了什么大道理。是因为你留不住阿蘅,你就认定了,天底下所有的‘留’,都是假的。人家的团圆,你瞧着是假象;人家的归途,你瞧着是骗术。你自己那一笔没平,天底下的账,你都要判成坏的。”

“你吞了三百年梦。你当你在吃饭。”他停了停,“其实你在找。找一个吞下去能不空的。吞了三百年,一个没有。因为那个能不空的,从来不在梦屑里,在门外那一夜里。你三百年前欠的那一眼,你拿十万梦去填,填不上。”

雾深处,久久没有出声。

久到陈阳以为今晚就到这儿了。然后那磨声出来了,哑得不像话:

“……你算账。真狠。”

“账房都是这样。”陈阳说,“账不狠,平不了。”

“……小辈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阿蘅定的第三条,你还记得吧。”谢昭的声音沉下去,沉得很稳,“引完了梦,得送到门口,看他进门。”

“记着。三条。一字不差。”

“我三百年没送过一个人到门口了。”磨声一顿一顿,“……这笔账,欠大发了。”

陈阳没接话。有些账,得让他自己记。

退出雾海前,谢昭最后说了一句,轻得几乎散在雾里:

“……明晚,讲你备好的那一批。归途的故事。”

“一个一个讲。”磨声补上,“……我想听听,你们如今,是怎么送人进门的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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