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四的第一次周会,开在上午九点半。桌上摆的东西跟往常不一样,账本靠边了,中间铺着一张全国地图,摊开的,四角用茶杯压着。
小美一进门就看见了,先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陈医生,你什么时候买的地图?”
“昨天下午,文具店。”陈阳说,“最后一个架子上的,就剩这一张,边角还压皱了。老板说如今没人买纸地图了,都看手机。”
“那你也不看手机?”
“手机上的图,缩得太小。”陈阳把地图抹平,“十七个点,手机屏上挤成一片。纸的,能铺开。”
他拿起红笔,在地图上找到江州,圈了一个圈。圈得不圆,可很实。
“今天这个会,立卷四的目标。”他说,“把咱们这张城市网,织成全国网。”
刘浩的手机立在老位置,免提开着,先咳嗽了一声:“先说清楚。城市网,我知道,江州这一门,报案、守林、管道、档案,四条线。全国网,是个什么织法?”
“织法分两步。”陈阳还是分条目,“第一步,摸点。江州的炉子,熄了。省城那座,是备份,前头的账里记过。可账里还有一笔没对完,炉子,到底几座?江州一座,省城一座,这两座挨着,像一根线上的两个扣。要是这根线更长呢?第三座、第四座,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在哪儿,先画在哪儿。”他说,“第二步,串线。点摸出来了,不能一处处硬啃。人手不够,账也不许这么花。得先看这些点之间,有没有规律。有规律,账就省一半——规律里头藏着对方的章法,章法里头,藏着总账。”
“人手……”张薇的电话是掐着点打进来的,她守外围报案那摊,声音一贯比沈曼慢半拍,可稳,“陈医生,我先把我这摊报一下,你定人手之前得听。各地梦行者报案,我这半年攒了四十一份,涉及十九个城市。跟‘炉子’能挂上的,我初筛过,六个城市有‘成片安眠梦受损’的记录,跟江州起头那阵,一个模子。”
“六城。”陈阳在地图上把六个城市挨个点了红点,“六城,是明账。暗账呢,炉子不点在明面上。江州那座,藏在废弃锅炉房底下。别处的,兴许藏在旧精神病院、封了的地下室、烂尾的楼。这种地方,公开记录里有。”
“我连着两夜整理出来了!”小美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,“全国‘废弃锅炉房、迁走的精神病院、长期封存地下室’的公开记录,城建档案、新闻报道、政府公示,能搜的我都搜了。按‘封存十年以上、无拆除记录、产权含糊’筛了一遍,筛出十七处疑似点位,包括江州和省城,都标好了经纬度。陈医生,你往图上标吧,我念,你画。”
她开始念。一个省一个省地过。
陈阳拿红笔,在地图上挨个点。点到第七个的时候,屋里没人说话了,只听见小美念地名的声音和笔尖的沙沙声。周婷的电话是后打进来的,进了会没吭声,也听着。
点完第十七个,陈阳把笔搁下。
十七个红点,散在全国的图上。东边密,西边疏,星星点点,看着乱。
“……这哪儿是网。”刘浩在那头说,“这像撒了一把芝麻。”
“芝麻先撒上。”陈阳说,“周婷,你那边管报案口径的,你看看这十七个点,跟你经手过的案子,对得上几处?”
周婷的声音过来,慢的,一条一条:“我对了下,十七处里,九处,近三年有梦魇异常的记录。剩下八处,一片干净。干净得,比有事的还扎眼。要么是还没启动,要么,是已经熄了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陈阳说,“九活八静。静的那八处,往后是重点。”
张薇在那头提出了她压了一路的话:“陈医生,我说句担忧的。十七处……要是每处都像江州炉子那么难缠,咱们这点人手,够吗?连上远程的,拢共七八个人。江州这一座,前前后后耗了几个月。”
“不够。”陈阳答得干脆,“所以头一条说了,不硬啃。先织网。把十七处串起来,找规律。规律找着了,账就换了个算法,从十七笔账,并成一笔账。”
他拿起笔,又坐回地图前。
“串线,从哪儿串起?”小美凑过来。
“从近的串起。”陈阳落笔,从江州的红点出发,连到省城,连到邻省的第三处、第四处。他画得不快,画一段,停下来对一眼经纬,再画一段。
线一条一条落上去。张薇在电话里看着直播的照片,小美举着手机拍的,一屏一屏传过去。周婷那边也对一处,报一声。
线越画越密。
画到第十一处的时候,小美忽然不说话了。她凑得极近,鼻子都快贴到地图上,眼睛顺着线一点点挪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的声音压低了,“你先别画了。你退后一步。看全图。”
陈阳把笔搁下,退了一步。
屋里静了。连刘浩那头的沙声监听,都像是屏住了。
十七个红点,连着十几条红线。线的走向不是乱的。东边那几条勾出一道弧,弧的上端分了三个岔,像什么张开的东西;西边的点连出去,围出一个长圆;中间那几个,密密地排成两排——
排成一个环。环的当中,是空的。空的地方没有一个点,被四周的红点围在正中,像被围着看。
“……这是个什么东西?”刘浩在那头问,他看的是照片,看不清,“什么图案?”
没人立刻答。小美的手指悬在地图上方,顺着东边那道弧,慢慢描了一遍,又描西边的环,最后,她的手指停在中部两排红点上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像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发干,“上面分岔的,是睫毛。两排的是,上下眼睑。中间空的,”
她没说完。
林夜先说了。她一直站在桌边看,从陈阳画第一条线起就在看。她只说了两个字:
“眼睛。”
屋里静了好几息。
“十七处炉点。”林夜伸手,在地图上那道弧、那个环、两排红点上,挨个点过去,点得不快,一处一处,“摆成了一只睁着的眼睛。冲东。”
电话那头,张薇半天没出声,出来的时候,声音里的稳劲散了一半:“……陈医生,这不是巧合吧?十七个点,我筛的时候是按公开记录筛的,锅炉房、精神病院、封存地下室,全是客观条件。客观条件筛出来的点,能摆成一只眼睛?”
“不是巧合。”陈阳看着地图。
他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才接着说,语速放得更慢了:
“你们想一件事。这十七处,挑的都是同一类地方,废弃十年以上、不拆、产权含糊。这种地方,一个城里顶多一两处。全国筛出来,本来该是散的。可它们不散,摆成了形。”
“摆成形的账,只有一种记法,是人记的。”
他拿起红笔,笔尖悬在那只“眼睛”正中,那块空白的、被十六个点围在当中的地方。
“这些炉子,不是一座一座顺手建的。”他说,“是被人按着图,一处一处安过去的。摆这张图的人,要的就是这个形。一只睁着的眼,冲着东边。”
“冲东,是什么讲究?”小美问,“东边有什么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周婷那边报了一句:“我查了,眼睛正对着的那片,是海。东海。”
“海。”刘浩在那头咳嗽了一声,“这图,冲着海画的……画的这是给谁看的?”
屋里又静了。
陈阳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悬着的那支笔收回来,没往当中那块空白上落。他把笔搁在地图边上,翻开旁边压着的账本,翻到写着“织网卷”的那一页,落了第一行字:
十七点,成形,目视东。
写完,他抬起头。
“这一笔,记下了。不猜。”他说,“眼下就认三件事:第一,炉点是人布的。第二,布点的人有章法,章法比咱们想的深。第三,”
他用指节点了点那只眼睛的“瞳孔”,那块空无一物的正中。
“空着的这一块。十六个点围着它,独它那儿干净。眼睛的瞳孔是空的,这不对。瞳孔要么是亮的,要么是闭的。”
“要么,”他说,“是还没安进去。”
小美的笔停在半空,慢慢落下去,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念了一遍:
“第十八点,未知,居中。”
刘浩在那头咳嗽了两声,说:“我管道上三十年,见过的怪事不算少。可布置一个城一个城的炉子,摆一只眼睛冲着海,这手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这不是一个买卖人的手笔。这是开堂立教的。”
“不管他是什么。”陈阳说,“网,先织。沈曼那边的旧档线索,今天下午该理完了,她点了十七处里的四处。咱们先从这四处对起,对上了,再往里滚。人手不够,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滚。”
他把地图上的茶杯挪开一个,地图翘起一角,他拿镇纸压上,压的正是东边那道“睫毛”的位置。
“散会。下午两点,对沈曼的档。”
散会了。小美收电脑,收到一半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地图。看了一会儿,小声嘀咕:
“……盯着我看什么看。”
她合上电脑走了。地图留在桌上,十七个红点,一屋子的人走空了,那只眼睛还睁着,冲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