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差五分,沈曼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。头一句就是:“图发我。”
陈阳把昨晚拍的地图照片传过去。照片是散会后拍的,十七个红点,十几条红线,整只眼睛在图上睁着。传完,电话那头没了动静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
电话还通着,能听见那头的动静,翻东西的声,抽屉拉开又推上的声,钥匙串的响,然后是一段上楼的脚步声,脚步急,踩得木楼梯咚咚地响。
林夜坐在桌对面,看了陈阳一眼。陈阳摇头,意思是别催。
“你们等一下。”沈曼的声音回来了,带着喘,“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图案。不是像,是见过。外祖父的遗卷里……最底下那一箱,我有一年多没开过了……”
又是翻箱的动静。这回翻了足有四五分钟,中间还骂了一句,声音很轻,听不清骂的什么。小美中午留的半份盒饭还在桌上搁着,陈阳把它挪到一边,给摊开的账本腾地方。
然后那边的动静停了。
停得很突然。
“……找着了。”沈曼说。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了,平时的她是档案式的,一句压一句,稳的。这会儿那稳劲散了,有一丝颤,压着没压住,“你们别挂。我现在展开。这东西是帛的,三百年了,我不敢弄快了。”
电话里传来很轻的、纸帛慢慢舒展的窸窣声。展一段,停一下,再展。
“展开了。”她说,“我照着念。陈医生,你对着你的地图听。你们十七个点,从东往西,报一遍方位。粗方位就行。”
“东三,密;中部六,两排;西五,一环;南二,环边。”陈阳报的方位是今早林夜帮着归拢的,“环当中空,无点。整只眼冲东。”
沈曼那头静了两息。
“对上了。”
她的声音沉下来,开始一条一条地念,念得慢,像是在两样东西之间来回对照着读:
“帛图上,东面三镇,密布。中部六镇,列两排。西面五镇,围环。南面两镇,补环侧。环心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“环心怎么样?”小美在这边问,她没走,下午的会对账她从来都在。
“环心有一点。”沈曼说,“帛图的环心,有一点。朱砂点的,比旁的点都大,旁的点旁边各有小字,这一个没有小字,就一个点。旁边另有一行批注,是我外祖父的字,我念,‘此乃始祖镇梦大阵,十七镇点,镇天下梦魇。阵心之眼,乃万梦之源。’”
屋里静了。
陈阳的手,在账本上落笔到一半,停住了。
“沈曼姑娘。”他说,一个字一个字地,“你把那行批注,再念一遍。慢点。”
“此乃始祖镇梦大阵,十七镇点,镇天下梦魇。阵心之眼,乃万梦之源。”沈曼重复了一遍,念完,自己先开了口,“陈医生,我想到了。你想的跟我想的,应该是同一笔账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昨天看见十七个点连成眼,当的是炉子的布局,当是有人摆的阵。”沈曼的语速回到平日,一句压一句,“可这张帛图,三百年前的。谢渊始祖手绘。上头十七个镇点,方位跟你们的十七个红点,对得上。你们找的那些‘炉子’,江州的、省城的、张薇筛出来的——”
“是镇点。”陈阳接了下去,“不是炉子。”
他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然后才接着说,语速放得很慢:
“三百前,始祖在全国布了十七个镇点,镇天下梦魇。这一笔账,一下把前头的账全串起来了——为什么‘炉子’都挑废弃十年以上的地方?不是挑的,是始祖三百前就定下的镇位。为什么产权含糊、封存无记录?镇点要的就是没人去动它,三百年不动,才镇得住。”
“刘浩那话对上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买卖人的手笔,是开堂立教的手笔。是咱们自家的手笔。是祖师爷的。”
小美手里的笔悬着,半天没落:“那……那咱们江州熄的那座,”
“江州那座,咱们亲眼见的。”陈阳说,“它不镇梦,它烧梦,拿安眠梦当柴烧。省城那座是备份,一样的路数。镇点是这个用法吗?不是。”
他把红笔拿起来,在地图边上敲了两下。
“账在这儿对不上了。始祖布的是镇梦的大阵,可江州那座,是养梦的炉。同一副骨架,两样用法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就是说,有人把始祖的阵,改了。”
“改的哪一笔,我先报我的算。”他说,“镇,是往里压的,把四下的梦魇往镇点里压,压住,锁死。江州那座炉子的账咱们对过,它是往外抽的,把方圆的安眠梦往里抽,烧了,炼出东西来往门里送。方向整个反过来了。‘镇’改‘养’,得把每一处的阵眼倒过来接。这不是小修小补,是扒了重盖。”
“扒了重盖。”沈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,“三百年前盖的房,有人把它扒了,照着原来的地基,反着盖了一遍。”
她那头的声音又沉了一度:
“陈医生,还有一笔,你得听着。改这个阵的人是谁,档里没写。可我外祖父的批注底下,还有一行小字,字比批注新,是他晚年写的,笔锋发虚,我念给你们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认那个字。
“‘阵反,则眼开。眼一开,先吃守门人。’”
屋里彻底静了。
“……先吃守门人。”小美把这句小声念了一遍,念完,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这话什么意思?眼是睁着的,睁着要吃,头一口,吃的是陈医生?”
“字面上是这个意思。”沈曼说,“可我外祖父写东西,从来不写吓唬自己的话。他写这句,是他算到了什么。‘它看见我了’——他留在最后的那四个字,跟这一句,是连着的账。”
“那这笔账就更大了。”林夜开口了。她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说了,句子短,一句是一句,“改阵的人,图的就是开眼。眼开要吃守门人。守门人就一个。陈阳。”
她看着陈阳。
“从今往后,你出门的账,我重新排。”
“先别排。”陈阳说,“排人手之前,先对账。这笔账里有一个洞,对不上。”
“哪个洞?”沈曼问。
“改动的人。”陈阳说,“十七处镇点,得一处一处地改。改一处,得有人去,去了得懂阵。三百年里,懂始祖这个阵的,账面上只有两拨人,谢家后人,还有,引梦人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墙角,魂锁搁在那儿,锁身上那层暗金的光,流转着,跟平时一样。
“谢昭。”他说,“他三百年前堕了门。他懂这个阵。他是改阵的人?”
电话那头,沈曼沉了半晌。
“……我刚才翻遗卷的时候,也过了这一笔。”她说,“可有一处对不上。谢昭堕门之后,人在你们那扇门里,三百年没出来。出来吃梦,也只走梦道,不走现世。改镇点得去现世,一处一处地跑,挖开,倒接。他出不去。”
“那就是别人。”陈阳说,“懂这个阵、又能在现世里走动的人。三百年里,账面上还剩谁,沈曼姑娘,你回去把谢家后人的谱,一代一代地过。谁懂阵、谁失踪过、谁死得不明不白,全记下来。”
“我在做了。”沈曼说,“遗卷还剩两箱没过完。今晚我过完,明早报你。”
“好。”陈阳说,“还有一笔。帛图上,环心那一个朱砂点,阵心之眼。可咱们地图上,环心是空的。‘阵反则眼开’,眼要开,得先把阵心安上。也就是说,眼下这只眼,还差一子。”
“差的那一子,在谁手里,什么时候落,落在哪儿。”他拿起红笔,在地图上环心那块空白里,虚虚地画了一个圈,跟外头十七个实心红点不一样,就一个空圈,“这一笔,是整盘账的账眼。看住了。”
“江州离环心多远?”林夜问。
小美已经在量了,拿手机对着地图上的经纬,算了一会儿:“环心那个位置,按经纬落在……西北,靠山区。直线距离,一千四百多公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
“陈医生。”小美慢慢地说,“西北山区。你前一阵进山取锁,那座山,是始祖的墓。”
陈阳没接话。他把地图上那个空圈,用笔又描了一遍,描实了。
“明早等沈曼的谱。”他说,“今天先到这儿。图收好,谁问,就说是一张交通规划图。”
电话挂之前,沈曼最后说了一句,声音又压回了平日那个档案式的调子,可收得很慢:
“陈医生。帛图我今晚锁回箱底。那张图你那儿的照片也删了,留着连线的地形图就行,账记本子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三百年前画这图的人,是我外祖父的祖师爷。”她说,“而外祖父晚年那行字,是在告诉后来的人,这张图本身,别让‘它’瞧见。他当年,兴许就是多看了一眼不该看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小美拿过陈阳的手机,找出那张照片,拇指悬在删除键上,停了停,按了下去。
“删了。”她说,“本子上那份,我今晚抄,抄完用完就烧草稿。”
林夜起身收拾桌面,把地图折起来,折了两折,收进抽屉,锁上。做完这些,她说了今天的最后一句话:
“晚饭我掌。你把本子上那页‘账眼’,抄一份进锁箱,跟锁搁一块儿。”
“就抄。”陈阳说。
他坐回案头,翻开账本,“十七点,成形,目视东”那一行底下,添了三行小字。写到最后一行,“眼差一子,账眼待守”,笔尖在“守”字上顿了顿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。
他就让那个墨点留着,合上了本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