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林夜掌的灶,四个菜一个汤。菜端上桌的时候,小美先挨个拍了照,说是留个档,等两个人走了,她好照着照片学。林夜瞥了她一眼,说火候这门账本子上记不下来,学了也是半个味儿。小美不服,说半个味儿也强过天天点外卖。饭桌上三个人把明天的行程又过了一遍:五点五十的车,票已经改好了;行李一人一个包,锁和铃归林夜包里最里层,地图归陈阳的贴身内袋;到了云州先不进城,张薇牵线的那位本地人约在城西碰头,碰完头再定住处。
小美问起那位线人的来历。陈阳告诉她,那人姓宋,叫宋兰,云州本地人,退休前在纺织系统干了三十年,全市十几家厂没有她不熟的。前些年她老伴被梦魇缠身,是张薇早年对接过的案子,后来人好了,两家一直有来往。这次请她帮忙,只带路,不涉险,章程明天见面就讲清楚,带到厂区门口为止,厂区里头她一步不进。
小美扒着饭嘀咕,说一个退休女工领着两个外地人逛废厂区,这画面怎么想都不扎眼,倒是挺好,就是千万别让老人家也跟着担风险。陈阳说章程里第一条就是这条,她这才放心,把冰箱上那张林夜留的菜单又抚平了一遍才走人。走之前她回头交代,说曲线明晚照发,远程入梦要是不通,第一时间打电话报告。
夜里九点半,陈阳躺下试远程入梦。按章程,今晚本来就是该入梦的一夜,人还没走,先在江州本地试这一晚正合适,通了,路就算踩熟了;不通,明晚人在一千公里外,账也好算。这一晚的入梦,一半是对话,一半是踩点。他在梦道里刻意放慢了沉下去的速度,把沿途要过几道弯、沉几层,一处一处记在心上。
林夜守在外头掌铃,每个钟头对一次他的腕温,记在随身的本子上。
雾海还是那片雾海。灰雾坐在老位置,垂着,蔫着,稳着。磨声照旧先出来招呼,问他来了。陈阳在老位置坐下,说今夜还是一炷香,香过完之后有一件事要当面交代。香过到一半的时候,报数报得比前几天都齐整,反刍七遍,一次没断。报完数,谢昭忽然问了一句这几天从没问过的话,问外头那条曲线落了几格。
陈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问他怎么知道外头有曲线。磨声慢吞吞地说,你每回来,坐下之前袖口那点墨味都比上回重一分,记账记得这么勤的,账上必有起伏。陈阳照实报了,说六天连落六格。雾里静了一息没接话,可那阵安静听着是松快的那种。
一炷香烧完,账平了。陈阳没有起身,把要交代的事说了出来:明天起,他要出一趟远门,去云州。
云州两个字出口的一瞬,三步之外那团灰雾猛地一滞。不是戒吃犯瘾那种翻涌,是整团雾齐齐僵在了半空,连里头那点匀匀的浮动都停了。僵了足有三息,磨声才重新出来,压得又低又沉,字和字之间拉得很开,问他去云州做什么。
陈阳没有绕弯子,把十七个镇点连成一只眼、阵心落在云州的事原原本本讲了,又说是沈砚遗卷里谢渊始祖手绘的镇梦图指的路。雾又僵了一息,磨声低低地念了一句师兄的图还在,人都不在了图倒留下来了,然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阳以为今晚的账要在这儿断掉,那声音才缓缓续上,问他知不知道云州到底是什么地方。
陈阳说账面上知道,是阵心,一座临江的老城。谢昭把“账面上”三个字咂摸了一遍,咂摸出一声说不上什么味道的短气音,说账面上的事不作数,随后开始讲一段他显然三百年没对人开过口的旧事。
那是师兄布阵的年头,两人还没翻脸。谢渊布十六处外围镇点的时候,谢昭还帮忙看过三处风水,唯独第十七处阵心,师兄不让他去,说那一处他自己去。他问过缘由,师兄不答。后来阿蘅病中发昏说梦话,他守在榻前听见的——师兄曾在她面前讲过这一段,说云州地下是天下梦魇的根。天下的梦魇不是一个一个生出来的,是一处一处分出去的,像树抽条、水分岔,分岔的那个头,就埋在云州。谢渊把那扇门镇在了云州地下,他管它叫母门。
陈阳追问分出去的门都是些什么门。谢昭说,当年他们封的那些,谢家后来几辈人封的那些,江州这一扇,省城那一扇,天下所有镇梦的门,都是从云州那扇母门上分出去的。母门是总干,别的门都是枝。枝上的门,锁一扇算一扇,可干上的门要是开了,万门皆开。他们锁的这一扇,师兄的坟镇着的那一扇,十六个镇点压着的那些,一夜之间全成摆设。
雾海里静得发沉,远处那片安眠的死梦泛着匀匀的光。陈阳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账,缓缓地接了下去:所以改阵的人把十六个镇点倒过来当炉子烧梦,往云州送的不是喂哪一路梦魇,是喂母门,把它喂开。他把沈砚档上那句“阵反则眼开,眼一开先吃守门人”的原文报了出来,问这话跟母门对不对得上。
谢昭沉默了许久,答对得上。他说母门要开,得吃,十六处炉子供一大半,还差一味,差的那一味八成就是档上写的守门人。至于是哪一门哪一味的守门人,他不知道,师兄讲到的最后一层就是母门一开万门皆开,再往下不说了。师兄不说的事,从来都是最险的事。
说完这些,磨声断了很长一阵。再出来的时候,调子变了,变得郑重。三百年来,这团饿对陈阳说过狠话、赖过账、认过错、讨过加香,唯独没用这个调子说过话。他说,守门人,你若真要去云州,小心。那地方,连他当年都不敢靠近。
陈阳挑了一下眉,说三百年里你吃遍万梦,梦道上什么地方没蹚过。谢昭说,梦道上他哪儿都蹚过,唯独云州一带绕着走了三百年。起初他以为是那边的梦不好吃,如今想来不是——是母门隔着几百里往外渗东西,渗出来的那一点,连他这个吃了三百年的都受不住,肚子里攒的东西一到那附近就自己闹,闹得他不认得自己。他一身人肉骨头进了那一带,是什么光景,自己掂量。
陈阳没有顺着这句往后想,而是打断了他,说有一笔账要交个底,听完要是还觉得他去不得,再拦不迟。他说,母门要是开了,万门皆开,头一个开的谢昭头顶上那扇。戒吃戒到第六夜,账面刚见正数,母门一开阵一反,三百年吃下去的东西全给翻上来,戒的账一笔勾销,人也不剩了。所以这不是他一个人冒险,是这扇门的死账,早去晚去都得去。早去,账还有得对;晚去,对账的人先没了。这笔账请谢昭替他算算,怎么记划算。
雾里静了很久,最后磨声哑着出来一句,说你们账房说话真不讲人情。陈阳说账一讲人情就平不了。谢昭便说罢了,去吧,又叮嘱他把那把锁带好,锁是师兄照着母门的模子铸的镇物,真到了那一带,锁比人先知道好歹,它要是有动静就退,别犟。陈阳应下了,起身往雾海外退。退出三步,磨声又追了一句出来,声音很轻:你走的那几晚,他自个儿过,账自个儿记,回来一炷不差地报给他。陈阳应了一声好,说回来对账。
出了梦,睁眼,林夜的手已经在他腕上了。她问这一趟用了多久,陈阳坐起来缓了缓,把梦里的话拣要紧的报给她:云州底下镇的是母门,万门的总闸,母门一开,万门皆开,咱们这扇头一个。林夜听完没有说话,起身把桌上那把魂锁收进包里最里层的夹袋,拉链拉严,又用手按了按。按完她只说了一句话,说云州的账大,天亮多一个小时是一个小时,票再改早一班。陈阳问改到几点,她说五点五十,说完就把包背上了肩。
灯关了。明天天不亮就要动身,北上一千四百公里,去看那只天下最大的账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