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的风带着几分萧瑟，卷起地上的枯叶，在永安县的官道上打着旋儿。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县城，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枯燥的声响。马车四周并没有锣鼓开道，只有几十名身背行囊、身着便装的随从，看似像是普通的行商，但若是细看，那几人的步履沉稳有力，眼神锐利，腰间虽无兵刃，却透着股股肃杀之气。
这便是考核大臣张大人带领的首批吏治考核小组。
永安县乃新政推行试点县，按理说应当是模范中的模范。县令刘大人今年三十有八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，平日里把县城打理得井井有条，尤其是那面子工程做得漂亮，一进城便是随处可见的“皇恩浩荡”牌坊。
张大人下了马车，并没有直接去县衙，而是摆了摆手，示意先去附近的客栈安顿。刘县令带着全县的僚属早已在城门口候着了，见考核小组直奔客栈，不由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容快步跟上。
“张大人一路辛劳！下官已备好了薄酒，为大人接风洗尘……”刘县令躬身哈腰，手里那把折扇摇得飞快。
“刘大人客气了。”考核大臣张大人停下脚步，目光在他脸上扫过，似笑非笑，“此次考核乃是陛下旨意，讲究个‘不扰民、不铺张’。酒就免了，先把您的述职报告拿来，咱们今夜得好好看看。”
“是，是，下官这就去取！”刘县令虽然心里有些犯嘀咕，但脸上依然笑得像朵菊花。
当晚，客栈昏暗的烛光下，张大人翻看着刘县令呈上来的述职报告。那报告写得花团锦簇，字里行间全是溢美之词：“新作物推广率达九成，百姓增收三成，万民称颂……”
“啪。”张大人合上报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眉头微微皱起。他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，轻声对身边的副手说道：“这九成推广率，未免太干净了些。明天咱们不去县衙，直接下地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考核小组便分头行动，乔装成收粮的客商，散入了永安县的各个村落。
刘县令哪里知道这些，他还以为考核组昨晚舟车劳顿，今日会睡个懒觉，正躺在自家后花园的摇椅上听曲儿，忽然听得心腹师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。
“老爷！不好了！那帮考核的人根本没去衙门，直接去西边的王庄了！”
刘县令手里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，茶水溅湿了他崭新的绸缎长衫。他猛地跳起来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：“什么？去王庄了？那个……那个庄子还没来得及‘布置’啊！”
原来，为了应付考核，刘县令只在官道两旁的村子里搞了“示范田”，种满了玉米和番薯，还特意粉刷了农舍。而像王庄这种偏僻的地方，百姓们还在种着传统的低产作物，甚至有不少因为交不起繁重的赋税而不得不卖地。
“快！快去！”刘县令气急败坏地吼道，“让赵捕头带上人，去王庄给我盯着！告诉那些刁民，谁要是敢乱说话，就把他们家的房顶给掀了！还有……还有，把账房里那两箱银子准备好，今晚……今晚我得去拜拜佛！”
王庄的田埂上，考核组的年轻干事正和一位老农搭话。
“老丈，今年这地里的收成咋样啊？我看这地里种的还是麦子，没种那番薯？”干事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老农警惕地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这位客官，您是外地来的吧？那番薯是好东西，可咱们县里不让种啊。说是种子贵，买不起，其实……其实那补贴款根本没发下来。种那玩意儿要是种不好，还得交税，谁敢试啊？”
“哦？不是说推广率九成吗？”干事不动声色地追问。
“九成？那是给上面看的！”老农冷笑一声，“就在大路边上那几块地种了点，骗骗过路的眼。咱们这儿，连番薯皮都没见过！”
干事点了点头，在随身的小册子上记了几笔，正准备再问问，忽然看到几个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，手里还提着水火棍，眼神凶狠地在人群里扫视。
老农像是被烫了一下，立刻闭上了嘴，低下头锄地，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。那几个衙役盯着考核组看了一会儿，见是生面孔，虽然没敢贸然动手，但那股子威慑力，让原本想开口的几个村民也都缩了回去。
夜幕降临，永安县衙的后门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。刘县令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衫，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红漆木盒，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顶小轿，朝考核组所在的客栈而去。
客栈的房间内，烛火摇曳。张大人坐在桌前，手里把玩着一只茶杯，看似在出神，实则眼神清明。
“咚咚咚。”一阵轻响的敲门声传来。
门开了，刘县令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，身后并没有带随从。他一进门，就极其自然地把那红漆木盒放在了桌上，并且用手指轻轻往前推了推，那盒子摩擦桌面的声音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张大人，深夜造访，实属唐突。”刘县令拱了拱手，语气卑微，“下官听闻大人今日下乡考察，辛苦一日。这点‘土特产’，是下官的一点心意，想给大人们买点酒水润润喉。”
张大人并没有去看那个盒子，而是抬起眼皮，似笑非笑地看着刘县令：“刘大人，这‘土特产’怕是不轻吧？本官若是收了，这‘吏治考核’的天平，怕是要歪了。”
“哎哟大人说哪里话！”刘县令赶紧上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，“这盒子里哪是什么土特产，不过是下官平日里攒的一些‘古籍善本’。大人您看着，这述职报告上的字句，都是下官呕心沥血写的，这其中的苦劳……大人您自然心中有数。只要大人在考核表上那个‘政绩’栏里，画个圈，这点心意，就是大人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。”
张大人沉默了片刻，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缓缓伸出手，按在了那个盒子上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。
刘县令见状，心中大喜，以为对方动了心，刚要再说几句奉承话。
“既然刘大人如此‘有诚意’，那本官若是拒之门外，岂不是不近人情？”张大人忽然笑了，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。他猛地掀开盒盖的一角，金灿灿的光芒映照出来。
刘县令刚要笑，却听张大人话锋一转，冷冷道：“只是这‘书’太贵，本官读不起。不过，刘大人既然送来了，那就先寄存在本官这儿。明日考核，本官自会‘细细品读’刘大人的这本大作。”
刘县令心里咯噔一下，这话说得怎么听着这么别扭？但他看着张大人并没有当场翻脸，也没有把盒子扔出来，心想只要东西留下了，这就还有戏。
“是，是，大人慢品，慢品。”刘县令擦了擦汗，匆匆告退。
刘县令前脚刚走，门后屏风后便转出一名考核组的干事，手里拿着刚刚记录的情报人员密报。
“大人，这刘县令平日里在酒楼里可是狂得很，说京城来的都是过江龙，压不住地头蛇。而且我们核实了，他所谓的‘九成推广’，水分大得惊人。这盒子里，怕是不下千金啊。”
张大人看着那个盒子，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声响，像是敲在刘县令的命门上。
“千金买官？他想得倒美。”张大人冷笑一声，将盒盖重新盖死，“他以为这是做生意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哼，把这盒子封存好，作为他行贿的铁证。明日天亮，咱们就去查他的账房！我就不信，他的银子能买通这王法！”
窗外，风声更紧了。刘县令走在回家的路上，看着漆黑的夜空，心里刚松了一口气，却不知一张天罗地网已经在他头顶张开，只等明日太阳升起，便要收紧绳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