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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7章 厂房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568字 2026-09-24 20:30:22

第二天一早,宋兰那边临时来了信,说老伴的腰犯了,今天动不了,得缓一天。探厂房的事就提前了。

上午,陈阳把行程改了,跟林夜商量:老赵昨晚那句“白天去,别过四点”,是拿几十年的案子换来的规矩,不能犯。要进就下午进,掐着钟点,四点前人从地下出来。林夜补了一条:老赵带路。老赵在那片厂区外头守了半辈子,哪条道能绕开巡逻、哪个门锁是坏的,比谁都清楚。再有一条,见了门之后,老赵不往下走,就在地面守着。

电话打过去,老赵沉默了半天才应。他说本想着劝他们别去,可昨晚一宿没睡踏实,翻来覆去想他那本三十起的案子账,横竖得有人下去对一回。他只提一个条件:三点钟,不管他们在底下走到哪儿,他喊三嗓子,听不见应,他下去找人。

下午一点半,三个人从老城江边的堤下绕进了厂区。老赵穿着件旧棉袄,走在前头,脚步熟得很,哪根铁丝网底下能钻、哪段墙塌了个口子,他不带犹豫的。进了厂区大门那道锈死的铁门,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人:“从这儿起,钟点就掐上了。三点半,我在地面那间老配电房等你们,四点整,再不见人,我下去。”

厂区比陈阳想的要大。地图上那一个红点,落进现实里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钢架子。三座纺织主厂房一字排开,占地上百亩,房顶塌了大半,锈蚀的钢梁横七竖八地支着,下午的太阳斜照进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风从破窗里穿过去,呜呜地响。

林夜走在陈阳侧后半步,眼睛扫着四周,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。她压着声音说:“这么大地方,一个脚印都没有。雪是三月初下的,化了一半,地上要是有人近来走过,该留印。”

“没有印。”老赵在前头接了话,头也不回,“这片地方,猫都不来。早年还有拾荒的进去拆钢筋,后来也没了。你们猜为什么?”

没人接话,他自己说了:“拆钢筋的那些人,说这地界儿有个怪处,白天进去了,出来看表,总比进门时以为的晚个把钟头。不吓人,就是费钟头。去两回,就没人再去了。钟头费得起,心里发毛。”

陈阳没说话。他的注意力不在耳朵上,在网眼上。进了厂区大门,网眼就换了紧法,不再是全城那种匀匀的箍,而是有方向地拽,往北,往地下去。像水底下一根线,一头拴在什么深处的物件上,一头搭在他后颈上,不重,可一直在。

他跟着这个拽劲儿走。穿过第二座厂房,绕过一排塌了半边的红砖仓库,在一座不起眼的矮楼前停住了。矮楼是老锅炉房,跟江州那座炉子的壳子是同一个模子,只是荒得更彻底,门口的水泥台阶裂成了碎块。

“锅炉房底下是老地窖。”老赵站在矮楼门口不往里去,“日本人在的时候接修过,再往下还有更老的。当年封厂的时候,地窖口全拿水泥封死了。你们要下去——”

“要下去。”陈阳说,“您到这儿为止。配电房,三点半。”

老赵盯着他看了几息,从棉袄里掏出一个手电,塞到林夜手里,又掏出一个,塞给陈阳。两个旧手电,白铁皮的,沉手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,走出十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底下冷,比地面上冷得多。听见什么都别应声,出来再说!”

锅炉房里头空的。锅炉本体早拆了,地上留着几个巨大的基座坑。陈阳打着手电绕了一圈,在西北角停住,那儿的地面跟别处不一样,水泥面上有一道一道的旧裂缝,裂缝里长不出一根草,连土都是净的。

林夜蹲下去,用随身的小撬棍撬了两下。撬到第三下,一整块水泥板松了,底下不是土,是石阶。台阶往下去,石头是老石头,边缘磨得圆了,磨圆不是人脚磨的,是年头磨的。

两人对视一眼,看了一眼表。两点二十。

“下。”陈阳说。

台阶往下走了三层。第一层是水泥的,日据时期的地窖,墙上还留着锈死的挂钩和管道。第二层开始换料,砖换成了大青砖,砖缝里的灰浆一抠就成粉。第三层,青砖也没了,四壁和地面全成了整块的石头,凿出来的,凿痕是斜的,一遍一遍,跟水波似的。

到第三层的时候,陈阳停了一步。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,是因为鼻子先到了一种味。不是江水的腥,不是铁锈味,是一种更老的味——地底深处的泥土混着锈,可那锈不是铁锈,更陈,像某种东西氧化的年头以千年计。他形容不出来,只在心里记了一笔:这味儿告诉我,三百年在这儿只是个表层。

林夜在他身后也停了,呼吸压得很低:“这底下比上头冷得多。手电的光,你看。”

陈阳看向光柱。第三层过道里的手电光,边缘发着一层极淡的雾似的滞涩,光打出去,回来的亮度打了折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这层空气本身就厚。

过道不长,尽头是一堵石墙。走到近前,手电照上去,两个人同时站住了。

墙上是一扇门。

石门比始祖之墓那扇更旧,高约两人,门楣和门框是一整块石头凿的,凿痕跟过道里的一样,斜纹,一遍一遍。门上没有引梦铃纹,没有任何他们认得的纹路。整个门面上,只刻着一幅浮雕——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
倒悬着的眼睛。

眼睑、睫毛、眼眶,全都是反过来的,正着看像一滴要落下的水,翻过来看才是一只眼。而那只眼的瞳孔,不朝外,朝下。整只眼俯瞰着,俯瞰的不是门外来的人,是门内的什么东西。

林夜的手电照在瞳孔的位置,光在那儿沉下去,不像照在石头上,像照进一口井里。

“跟地图上那只眼——”林夜的声音很低,“是一个形。只是倒的。朝外的那只是睁的,这只……闭着?”

“不是闭。”陈阳盯着那只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,“眼睑上这些凿痕,你们细看,是一层压一层的。这是‘压’出来的眼。有人拿石头,一层一层把这只眼往下压。祖训里谢渊那一辈镇门,是拿锁、拿铃、拿坟。这儿的前人镇这扇门,是拿整座山似的石头,把一只眼硬压成了朝下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网眼这时候拽到了最紧,不是疼,是沉,后颈上像搭了一整条湿透的缆绳。他抬手,把手电交给林夜,腾出右手,指头悬在门面那只倒悬之眼的上方,悬了两息,落下去。

指尖一麻。

不是电,是搏。极轻的一声,从石头里头透出来,打在他指腹上,一下。他手没动,等。又一下。间隔很长,匀的。像心跳,又比心跳慢;像呼吸,又比呼吸沉。这个节律他熟——江州水底下,他贴着卵心听过一模一样的搏动。

只是这一声,浑厚得不是一倍两倍。江州那颗卵心,隔着水,像隔着棉被听怀表。这一声,是贴着耳朵听整面鼓。石头是那面鼓的皮。

一下。又一下。

他把手收回来,收得很慢。退后半步,喉咙干得发紧,开口的声音也紧:

“这就是母门。”

林夜没答话。她听见了。第三层过道里静得只剩下那一下一下的搏,慢,沉,从石头深处透出来,透过他们脚底的岩层,透过头顶三层地窖,透过整个厂区,透过这座沉了几百年的老城。

楼梯上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水泥台阶上咚咚地砸。是老赵下来了,他到底没守住配电房那条规矩。他冲到第二层和第三层的拐口,手电的光乱晃,照见那扇门的一瞬,人钉在了台阶上。

脸是白的。他扶着墙,往楼梯上方退了一步,又一步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把话囫囵出来:

“这门……我爷爷说过。云州人祖祖辈辈传下来一句话,我爷爷临走前那几年,糊涂了,什么都忘,就这句不忘,天天念,”

他咽了口唾沫。

“‘眼朝下,门不开;门开了,天就塌。’”

第三层里静着。石头深处那一下一下的搏,还在走,不紧,不慢,谁也不理。

陈阳盯着那只倒悬之眼,很久没有挪开目光。然后他看了看表:三点过一刻。

“上去。”他说,“四点前出厂区。这门,今天不动。”

三个人往上走。走出锅炉房,外面的天还亮着,风还是那个干冷的风。老赵腿软,在台阶上坐了一阵才起来。往厂区大门走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
快到大门口那段塌墙的时候,陈阳忽然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锅炉房的方向。

西边的太阳压得很低了。远处老城的天际线后头,那几座烟囱的剪影立着,一动不动。

四点四十七分,铁丝网外头,很深很深的地下,隐隐传来一声。

笃。

只有一声。就停了。像谁在门后头,数完了一笔,抬起头,看了一眼门外的天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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