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招待所的当夜谁也没睡踏实。第二天一早,天刚亮,陈阳就把昨晚做的一件事补完了——夜里守前半夜的时候,他凭记忆把那扇石门上的倒悬之眼,连着眼睑的层压凿痕,一笔一笔默画在了纸上,画了两遍,两遍对得上才罢。晨起又拿林夜的手机把画拍了照,先发了给沈曼,附了三句话:云州地下石门,无铃纹,眼朝下,搏声极沉,请对档。
发完等回信。等到中午没动静,林夜说档房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翻一遍遗卷,快不了。陈阳说这一回不一样,这一回她要是翻着了,就不是一条记录的事,是一整页的事。
下午的空当没闲着。宋兰那边回了信,说腰好些了,明天上午能见面。老赵昨夜被那扇门惊着,今天一早就打来电话,声音还发虚,说昨晚回去一宿没合眼,家里老婆子问他怎么了,他说见了不该见的东西,老婆子说你退都退八年了见什么见,他没敢说实话。电话里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,末了问了一句:那门,你们还去吗?陈阳说明天不去,先对账,对明白了再定。老赵在那头长长出了一口气,连说了三声好。
傍晚六点,沈曼的电话来了。
“翻着了。”她开口头一句就是这个,声音压得很低,那种压不是怕人听见,是怕自己的声音惊着什么,“陈医生,我先说清楚,这条档,我之前过遗卷的时候扫到过一眼,当时当它是神话志怪,翻过去了。今天拿着你的图,一个纹一个纹对,对上了。我外祖父把它收在遗卷第三箱的最底下,单独一个封套,封套上没写目录。”
“什么记号?”
“倒悬镇梦印。”沈曼说,“档里就是这么叫的。你画的那只眼,眼睑层压、瞳孔朝下,跟档里的描图,纹路对得上。不是像,是对得上。这种凿痕的走向是有讲究的,一层压一层,每一层斜向都不一样,你画里第七层的斜向,跟描图第七层一样是逆的。这种细节,你没见过原档,画不出来。所以这扇门,跟三百年前画进档里的那个东西,是同一个。”
“档里怎么说这印的来历?”陈阳把桌上的账本翻开,笔搁在手边。林夜坐到他对面,把手机搁在两人当中,免提。
沈曼那边翻纸的声音响了一阵,然后她开始念,念得慢,念一段,停下来解一段:
“遗卷记载,倒悬镇梦印,出自‘梦祖’之手。”
“梦祖。”她顿了顿,“档里关于这个人,拢共不到一页。我念原文:‘梦祖者,不知何许人,不知何代。始悟梦有门,始知门有内外。谢氏之术,梦祖之遗也,得半而传。’——陈医生,最后这八个字,我外祖父旁边有个批注,批的是:‘吾家三代研梦,深知所得不足半。梦祖全法,失传久矣,唯印犹在。’”
陈阳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:“谢渊始祖的法子,是承梦祖的。只承了一半。”
“档上是这个说法。”沈曼说,“锁、铃、镇点、引梦归途,这一套,是那‘半’。另一半是什么,档里没写。我外祖父批注里说‘失传久矣’——他自己也没见过。”
“那梦祖镇的是什么?”陈阳问。这是他从昨夜进门起就压在心里的一笔,“我贴着那扇门听过。门里有搏动,跟江州水底下卵心的搏是一路的,浑厚百倍不止。那门后头镇的是个活的东西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息,翻纸的声音又响了一阵,翻得很急,停住。
“只有一句。”沈曼的声音更低了,“原文我念给你:‘梦祖镇万梦之源,以眼俯之,以印封之。’”
“万梦之源。”陈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对。档里没有解释,就这四个字。”沈曼说,“但我结合你们前头对出来的账,可以给你一个推演,你听不听?”
“说。”
“母门后头那个东西,你们叫它最初的梦魇,档里叫万梦之源。两个说法,指的应该是同一个。天下的梦魇从它那儿分出去,像树从根上抽条。谢渊布十七镇点,锁的是枝干;梦祖那道印,压的是根。”沈曼说,“三百年前谢渊接手这笔账的时候,根上已经有印了。他做的,是在根外头又加了一层自己的阵。两道镇法,一老一新,叠着的。”
“年代对得上。”陈阳说,“县志上那座‘禁院’,年久失考。比清朝早,早多少没账。梦祖不知何代,两个‘不知’,对得上。老赵的祖辈传话说打老老年间不让下去,石门第三层的凿痕磨圆了,那个圆,不是三百年磨得出来的。”
“还有一笔我外祖父的批注,得说给你。”沈曼接着念,“这一条是关键,你记仔细。批注写在‘以眼俯之’那四个字旁边,就一行:‘眼非镇外,乃镇内。眼朝下者,视其中物,不令其抬头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林夜先开口,声音低:“镇里的,不是镇外的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接得很快,因为这一下他听懂了,“我昨夜在门前就有个疙瘩没解开。那只眼刻在门上,瞳孔朝下,我当时想的是它在俯瞰门内的东西,可没想明白‘俯瞰’是干什么用的。镇物的镇法我熟,锁是捆,铃是唤,坟是压,全是拦着外面的东西进去,或者拦着里面的东西出来。可这只眼不拦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边想一边说,语速放慢了:
“它是看着。眼朝下,盯着门内那个东西,不让它抬头。这个镇法,镇的不是身子,是‘抬头的动作’。门内的东西,身子一直都在,搏动一直在走,可它抬不了头。只要那只眼还朝下盯着,它就抬不了头,门就开不了,所以云州的祖训说‘眼朝下,门不开’。老赵的爷爷糊涂了什么都不记得,独独这句话忘不掉,因为这不是一句劝人的话,这是那道印留在云州人骨头里的账,一代一代往下传的。”
“是这么个解法。”沈曼说,“我外祖父的批注,跟民谚能对上,两个互不相识的出处,说的同一件事,这条就立得住。”
陈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来。
“那账上就有一个新科目了。”他说,声音沉下去,“眼朝下,门不开。这话反过来说,眼要是抬起来了呢?眼要是闭上了呢?”
电话那头没接话。
“我是当真的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想过没有,改阵的人为什么把十六个镇点倒过来当炉子,烧梦往这儿送?我原先的算法是‘喂’,把母门喂开。可现在对上了梦祖的印,这个算法得改。门上有一道印,印是一只朝下盯着的眼。烧梦送进去的那个东西,不是在给门内的东西长力气,是在给那只眼上眼药。撑它,困它,熬它。一只眼盯着一个看了不知几千年的东西,也是会累的。十六座炉子烧了这些年,日夜不停地烧,送进去的每一缕,都是压在那只眼皮上的一个手指头。”
“手指头一根一根加上去。”林夜在他身后接了,声音很稳,稳得发冷,“加到某一天,那只朝下的眼,撑不住了。”
“眼一抬,门内那个东西就抬得起头。”陈阳说,“门一开,万门皆开。天就塌。”
屋里静了很久。窗外北方初春的傍晚,天暗得比江州早,江面上最后一点光也快没了。
沈曼在那头把这条账记完了,才开口,声音又压回了那个档案式的调子,可收得很慢:“陈医生,我这边再给你一笔。梦祖那一页档的末尾,还有半行字,字残了,我认了半天。写的是‘印之力有尽,代守者……’后头缺了。代守者三个字后头,缺了。”
“代守者。”陈阳把这三个字记下来,“意思是,印之外,还得有人代代去守?”
“不知道。缺的那半行,什么都有可能是。”沈曼说,“但这三个字提醒了我——谢家在云州那一支,族谱断在第五代。断的那一笔,会不会就断在‘代守’这两个字上?守着守着,谱就不往外记了。守的事,不入谱。”
“这一条记下来,不定案。”陈阳说,“明天见宋兰。她在纺织系统三十年,厂里最老的那批工人里,有没有云州本地的大族、有没有家里代代传着什么规矩不外说的人,问她。代守者要是真的存在过,就在这种人家 里。”
“还有,”他末了补了一条,“那道门,三天期满之前,不去碰第二次。搏动和凿痕的账,先纸上对。印和门,等江州那边的章程立起来,大部队到了,再定。”
电话挂了。屋里开了灯。林夜把白天买的两份盒饭摆上桌,两个人对着吃。吃到一半,小美的消息发到林夜手机上:曲线照发,今晨又落了半格,六天七落,谢昭那边她昨晚远程没通,沙声三遍正常,末了一个猫头的表情。
林夜把消息念给陈阳听。陈阳扒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搁下,翻开账本,在云州这一页上落了今天的账:
梦祖,不知何代。倒悬镇梦印,镇内不镇外。眼朝下,门不开。炉子烧的,是熬眼的手指头。代守者,待查。
写完,他把“代守者,待查”这一行底下,画了一道横线。然后合上本子,看了一眼时间。
七点二十。离后半夜还早,离那一声“笃”出现过的钟点,还远。
